“前面就是乡镇了,照顾好孙柳。”
在抵达人烟密集的集市口后,佟十方丢下一句话,转身就要走。
“你还要回去?”
良知秋见状拽住她的衣角,“十方!那可是六扇门,六扇门与锦衣卫不同,他们代表的是京中正统司法,杀了六扇门的人意味着挑战朝廷的司法权威,后果不堪设——”
“又不是没与他们斗过,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你觉得我还在乎这些吗?”
她转过身来,目光平静,“你都看到了,我、我们已经走到这一步了,还有什么选择吗?我已经退过了,但又如何?我总不能退一辈子,我现在只想遵从本心,杀我认为该杀的,留我认为该留的,既然到了穷途陌路,那我就做一回狂徒,我想看看这个满是恶意的世界到底想把我怎么样。”
她拨落他的手,“你要是能理解我,就快走吧。”
不等良知秋再说什么,她已足下一点,轻功飞出很远。
冷雨已经势微,变成绵绵银线从天而落,雨水混合着岸上血水源源不断淌入江中,在一片灰白的江面上尤为显眼。
九郎在残尸间缓缓踱步,随后找到那总捕头的尸首,从他腰间取下佟十方的拘捕令,撕碎后抛入了江中。
心脏又开始狂跳不止,血液早就已经开始燃烧,他一直压制着,在这一刻却再也忍不住了,血从嘴角淌了下来。
成意的毒血就像是某种诅咒,时不时就发作,似乎在提醒他:是他亲手手刃了唯一的朋友。
没关系,他早已无所畏惧。
人一出世便是向死而奔,他早已想开,怎么死,何时死,已经完全不在乎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一望,看见佟十方气喘吁吁的站在自己身后。
他心中念头一滞,又想,还是晚点死吧。
“你怎么了?”
佟十方睹见他嘴角上的血,快步上前。
“这不是我的。”
他风轻云淡的抬袖擦掉脸上的血迹,“是溅上来的。”
佟十方暗暗松了一口气,“九郎,你不要再插手我的事了,我已经说过了,我和你已经——”
“没有瓜葛了。”
他轻飘飘接过话,“我知道。”
他走出尸体堆,脚步很沉,随后在一侧的石头上慢慢坐下,身子向后靠在树上,整个人似乎极为疲惫。
“即便是陌路人,也可以拔刀相助,你不用太在意,大可以转身走掉。”
“你总是这样,我要怎么——”
她的话突然截在了嘴边。
只见九郎缓缓闭上了眼睛,手搁置在膝上,五指低垂着,一动不动。
“沈烟桥?”
见他没有回应,她心中一慌,快步奔上前,并指在他颈下一触,立刻感到指尖发麻。
他的脉搏微弱的几乎摸不到了。
他昨夜才为了救她受了重伤,现在又动了气,身体几乎到了极限。
他的外表总让人感觉他如山不倒,以至于她经常忘记他也是血肉造的人,他也会受伤。
远处传来人声,这里很快会东窗事发,他们需要尽快离开这里。
她撑起九郎,往不远处的树林中撤去。
*
‘阿桥,来,接着。’
‘娘,够了,别摘了。’
‘快吃吧,树上还有很多,娘再摘些就好了。’
记忆里的天很蓝,那棵树很高,那天的娘,心情似乎特别好。
她没有因为任何一点小事责骂他,只是一个劲的催他吃栗子,她亲手摘得栗子还没有完全成熟,但是特别脆特别甜。
‘娘,我们不回那个家了吗?’
她用槽牙咬开一颗脆栗子放在他膝上,没有回答,这次他学乖了,没有追问,他知道一定是因为那些拖欠的租金,被赶了出来。
‘娘,’他低声道:‘布坊的当家说等明年了,可以让我去学染布,到了那时我能挣银子了,我可以养你。’
‘你想做染布郎?’
‘嗯,他们说挣的银子多。’他又道,‘那个布坊离你的豆花摊近,要是有人再欺负你,我能马上知道。’
‘就你那点拳脚功夫,能保护谁?’
‘等我多吃点,快点长大,就能打遍天下无敌手。’
她抬起头,望着远方笑了笑,但那嘴角的笑意却不知为何转瞬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