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带他回锦州,我在家乡置办了一处私宅,在城郊青山南面山脚下,要是你想见他——”
“我不想,以后都不必见了,”
水声雨声仿若从背景褪去,她的声音异常清晰,“和我牵扯上的人,有谁落得好下场吗?”
这一句话似撞钟声砸在他心口上,他暗暗看着她,恍然明白了她长久以来逃避的原因。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隔雨望向她的侧脸,心似被一拳握紧,满腹说不出的酸楚。
“我知道这个时候说这些不合适,”
他道:“但我还是要说,我真的,想做一回离你最近的人,哪怕灾祸牵连我,我也不会怕。”
她划桨的手在大雨中短暂的停顿了一下,“我之前和你说的话,你是一点也没听进去——”
“听进去了,所以才认真想了很久,”
他头一次主动打断她,“我现在要告诉你,那个身处锦衣卫所,为皇命而活的良知秋是佟十方的男主角,但现在身在江湖的我才是你的男主角。”
“谢谢你愿意做我的男主角,”
她平静的笑了笑,“只是我不需要男主角了,如果你真的想让我宽心,就下线吧。”
“下线?”
她点点头,淡淡笑了一下,“长命百岁去吧。”
他在失落出神的一刹那,小船已经靠上渡口,船头在渡口石岸上轻轻一触,发出沉闷的顿响,就在这一瞬,原本空无一人的渡口,骤然涌出数十人,这些人手中均横拿佩刀、袖口缀有玄纹,一眼便知是官中要人。
良知秋目光飞速扫去,立即认出这群人腰上绑着的特有的黄巾,不禁心头一怔。
“居然是六扇门的高手。”
他低声提醒她。
“有多高?”
“锦衣卫和他们过过几次手,这些人正道功夫在,江湖野路子也懂,为擒人不择手段毫无章法,要多小心。”
“知道了,你背上孙柳跟着我。”
说话间她从背上拔出刀,一步跨上渡口,刀露杀气,逼的对面两层人墙不断向后退。
“各位,无冤无仇,把路让开。”
“无冤无仇?”
只见那身披雨披、头戴斗笠的总捕头快步上前。
雨水顺着他斗笠滴落,露出一张肃杀刚正的方脸:“佟十方,你胆敢说出‘无冤无仇’这四个字,真是大言不惭!”
他从背后抽出一轴画卷,于风雨之中猛地展开,高举于二人眼前。
那是一纸缉拿令,墨迹犹新,榜首之列,“天字号钦犯佟十方!你已犯下无数命案,天下皆知!没想到你潜逃多年仍不知悔改,今日竟又于此击杀无辜百姓!若非此地官府越州急报,怎知你藏匿于此?今日你既到了我眼前,我不拿你都不行了!”
“我杀了什么无辜百姓?”
“还装蒜!渡口徐家主顾之子!”
这一刻,佟十方明白了,徐家傻儿子的死看似是一个小事故,其实是一个引子,将她再次拉回了故事的主线里。这情节一串串一环环的来,带着一种人为的精准的恶意。
她是跑不掉的。
在几百个日夜的长久的沉浸之后,她已不再像从前那样激愤怒斥,此刻她只觉的疲惫,无奈甚至荒谬。
她豁然想通了一个道理,她不必辩解,也不必愤怒说服和解释,因为一切毫无意义。
这里所有的人,不过是遵循任务线找上门来的,就像被植入了统一的思想钢印,逼她、抓她和杀她,一切程序般精准而麻木。
她想到这,自行笑了起来,笑声低沉又诡谲。
六扇门众人听得浑身汗毛倒立,不安中快速交换着目光。
那总捕头可不怕,怒不可遏的上前一步,“可恶!你笑什么!”
“我笑我从前真是太蠢了,和你们官家打归打,伤归伤,却总是顾忌这这那那,不想下死手,你们不放过我,我居然也不放过我自己。”
她缓缓摇头,“我还以为,所有的人都和我身边的伙伴一样,有了活生生的灵魂,成为了一个有血有肉的个体,原来,并不是。”
她说到这,又笑了起来,“我居然把这当成了现实世界,误以为只要找到线索,就可以找到许多真相,可以为自己,为身边的人谋求正义和清白,真是可笑,笑死人了。”
“简直疯言疯语!”
总部头听不下去了,他目光如刃,厉声呵道,“不要和她废话,六扇门听令!即刻拿下要犯佟十方!”
他一声高呵,岸边又围上来一层人墙,众人拔剑,剑光甩雨,喷洒在半空。
不等六扇门攻来,青雁弯刀触地一起,龙首般直探前方。
“谢谢你们在我冷静一年后,马不停蹄的赶来,我已经知道了什么路才是我该走的。”
她抬手摘下了脸上的面纱,冷冽的目光任由斜雨不断冲刷,“我不会再做一个正常人,既然你们要逼我做恶人,我就彻彻底底做一个让你们日夜惊怕,望风而逃的恶人,我会让你们知道,逼我,这天下会变成什么模样。”
她那把大刀受到脉力所撼,频频颤动,与雨水相击发出嗡嗡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