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这般,他也没有离开,因为娘说,没有别的路可以给他选,他必须拜入天山点苍阁,娘还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只要他跪在山门前迟迟不起,点苍阁一定会为他大开阁门,而她在山下农户家等着他的好消息。
但是没人告诉他这里会是这样的冷,一阵狂风刮来,他不得已缩在山门前两块巨石的缝隙里,从衣服下掏出布口袋,那是娘亲给他准备的最后一点糖炒面粉。
他将糖面粉捧在手心,可是风却捉弄他,瞬间将面粉刮飞大半。
他绝望的看了一眼巨大的岩石山门,里面一点动静也没有,上面覆盖着厚厚的一层冻冰,像一层凹凸不平的镜面,白净的能印出他的脸,显然很久没有被打开了。
他的手脚早就没有知觉了,手指尖有些发黑,在这样下去就要冻坏了。
却在这时,山门剧烈的晃动了两下,一把古旧的巨剑从两扇石门的缝隙中探出来,随后向下一劈,便将门上的冰封瞬间破开,伴随冰层碎裂的声音,两扇沉重的大门缓缓的被人推开。
他心里一喜,胡乱的把炒面粉扑到嘴里,爬起来往门前跑,奈何关节像上了锈的旧物件,不甚灵活,他脚下一滑,重重摔在地面上。
推动山门的是八个年轻弟子,都穿着厚重的长袄,八个人闻声向这边看了一眼,交换了一下眼色,却都不动声色,只把身子让开。
他起抬头,视线穿过风雪,看见有一行人沿着山道正缓缓向山门中走去,他们都用厚重的毛毡布蒙着脸,只露出一对眼睛,身上则穿着雍容的雪靴和裘衣,背上背着形态不同长短不一的各式刀。
每一个人都因为突然恶劣的风雪而烦躁,只在缓缓行进中匆匆扫了他一眼,仿佛他只是个濒临死亡又无药可救的小兽。
“你们……”
他一张开口就被风雪灌了满腔,剧烈的咳嗽起来。
他咳得面红耳赤,好像费尽了身上最后一点力气,等抬起头时,那群人中的其中一人站住了。
那人缓缓走到他面前的岩石上,居高临下的与他对望,突然蹲下身,用手端起他的下巴,又擦去他嘴上的白面粉。
那人端详他片刻,又站起身子,抬手解下身上的裘衣,往他头上一盖。
他一时看呆了,这厚重裘衣下的是个姑娘,眼下她只穿着一件轻薄的掐腰红裙,宽大的裙摆正在风雪中翻飞扭转,似一把无根的烈焰。
那一对眼睛飞勾,妩媚又骄纵,正在天幕下带着倦态望着他。
直到身后有人冲她喊:“山门要关了。”
她这才动身穿过风雪走入门中。
山门再一次重重合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风雪中的红衣隔壁村的丑
夜里的风雪更张狂了,饥寒交迫之下,他决定大胆忤逆娘亲的意思,下山去找她。
他踉跄的行走了多日,靠吃树叶和雪才得以下山,又凭着记忆到了那处二人曾经寄宿的农户家。
那农户是个丰腴的年轻寡妇,她打开门来,见是他一声不吭站在墙边,又是一副狼狈不堪的样子,吓得将手中簸箕里的干花菇落了一地,“阿桥你怎么回来了?”
他连忙上前,懂事的帮忙拾起花菇,“姨,我想见见我娘。”
“你娘?”
妇人稀奇道:“前几天不是和你一起走了吗?”
他一愣,丢下花菇冲入屋中,穿过不大的屋子到了后院。
娘亲果真不在。
手中的裘衣堆落在脚边,他愣了好久,望着屋后的树林,突然发了疯似的飞奔出去,边跑边嘶喊:“娘!娘!”
树梢惊起一群飞鸟,林中没有其他的回应,他拼命地跑,扒开每一处灌木,没有人,一个人也没有。
终于,娘亲还是抛下他了,就和他猜想过无数次的一样。
既然那么恨他,为什么不打一开始就不要他,既然已经决定留下他,又为什么骂他打他,即便已经打骂过了,他也从无怨言,为什么最终还是不要他?
他不明白,他只知道一点,他的存在,根本毫无意义。
他停下脚步抱着面前的树,大口喘着气,眼泪盈满在眼眶,什么也看不清楚,只觉得冷,比在天山更冷。
“可怜的孩子,别哭了,来,让姨抱抱。”
妇人从背后扶住他的肩,将他扳到身前,“以后你跟着姨过,姨供着你。”
他将头埋在寡妇胸|口失声痛哭,像有流不完的眼泪。
寡妇带着他回到农屋,给他熬粥摊饼,帮他搓洗身子,修剪凌乱的头发,夜里又在炕上给他冻伤的腿敷药。
“这是母子缘分尽了,想开些。”
寡妇仔细吹着他膝盖上的伤口,好心劝,“你娘或许有自己的苦衷,一个女人独自带着孩子在江湖上行走,多难啊,连个落脚的地方也没有,我见她那憔悴模样都替她心疼。”
他什么也听不进去,像个木雕,呆滞落寞的望着油灯,一言不发。
“你再看你,人家家的男娃到你这年纪毛都长全了,都订婚了,你却瘦瘦小小,像个没长毛的桃子,”
她话锋突转,“其实姨也是苦命的女人,成婚才两年,夫君就去参军了,五年过去了也不见人影,可能死了或者跟别的女人跑了,唉,世上最不缺苦命人。”
“好在姨这不缺吃穿,就是缺个人,一个人太寂寞,连个说话的伴也没有,你就留下和姨做个伴吧。”
见他不应,她笑着点点头,“那咱就说定了,住下了。”
她铺了床,二人一头一尾躺下,屋中灯灭随之熄灭。
但他还没有办法入睡,只觉得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望向窗缝外的月光,十二月的月亮贴近天山顶,似乎连月光都冷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