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珠凉丝丝的,尹微月缩着脖子笑骂,就要躲开。
张彩燕忙道:“不许躲,柳枝沾露,这是给你祓禊去灾呢!”
“不躲就不躲。”
尹微月将手里的柳枝又重新放进陶盆里浸花瓣水,朝着她用力一甩,霎时迸散出满天晶莹,仿佛抖落了一串被击碎的星子,簌簌地划出弧光。
“哎呀!”
张彩燕被凉得打了个哆嗦,“你玩这么大是吧,看我的。”
说着两人你追我赶,一会笑,一会愠,追着、跳着,柳枝在空中来回甩弄,水珠在阳光下乱飞,沾湿了衣襟和发梢。
尹微月实在躲不掉时便蹲下护住脸,张彩燕便把柳枝绕到她颈后轻点了一下,凉得她一哆嗦,又不服气地追着她打。
满河滩都是她们姐妹俩的笑声,而这看在旁人眼里,就成了表兄妹之间的调情。
十步之外,霍钧坐在那里劈木头,原本熟练的动作却被笑声扰得一滞,指甲嵌入木缝里崩断,再以刁钻的角度刺入甲床。
顿时,指尖鲜血涌出,滴在木头上。
霍钧瞥了眼,面无表情抬手,将指甲揪出,许是力道太大,所以扯下一块小肉来,鲜血涌的更凶了。
他面无表情抓了把草木灰摁在上面,力道依旧很大,反正又不疼,其实止不止血都一样,只不过血滴在木头上,让他觉得碍眼罢了。
此刻,霍钧气极了自己,为什么会那么没定力,差一点,差一点他就拿着柳枝走向她了。
就在他要伸手时,余光扫到张彩燕已经拿了柳条走向她,而她这时也刚好拿起柳条转身。
果然,他们俩才是心有灵犀,自己不过多余的,差一点他又成了傻子。
霍钧极力克制自己不回头,可即使不回头,从那些笑声也能知道她对着那男人笑得多灿烂,如此更碍眼了。
男人手指的力度不禁又重了些,血将原先的草木灰浸透,又流了出来,他只得再抓一把摁上。
霍钧在跟自己怄气。
春日的阳光明亮得刺眼,毫不留情地倾泻在他的脸上,光线越是灿烂,越衬得他面色苍白如纸,连唇上仅有的一点血色都被照得褪去。
这男人,美则美矣,却处处是随时会碎裂的痕迹。
与此同时,对面的石阶上,霍婉嫣也看着这一幕。
尹微月睫毛上挂满细碎的水珠,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在后面追,张威绕着餐桌跑,她紧追不舍,他却忽然停步转身,女人来不及收脚,直接撞进他怀里。
这一幕还真叫人艳羡,艳羡地刺眼。
霍婉嫣呼吸变得又慢又沉,胸口像灌满了未熟的梅子汁,酸涩沿着喉骨一寸寸往上爬,爬到嗓子眼便滞住了,吞不下也呕不出。
她想移开目光,可眼珠像被钉住了一般。
原来张威可以笑得这么开心,他替尹微月拂去发梢上的露水,动作那样轻柔,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霍婉嫣贝齿咬破嘴唇,一股腥甜在嘴里化开,被压抑的嫉妒在此时变成了一团火,从心底猛地窜上来,烧得她浑身发抖。
她猛地站起来,膝盖撞上石阶,磕得生疼,无所谓,这种细痛反倒让她痛快,她要记住这一刻,记住这两张憎恶的脸,记住这个让她嫉妒到发疯的画面。
笑吧,闹吧,不久以后,通通都要下地狱!
仪式结束后,女眷们将花瓣和柳条收了起来,傍晚时还要用它们烧水沐浴,没有浴盆,就用陶盆,一个接一个擦洗,总归博个好兆头。
“快,吃早食了。”
众人很快做到石桌旁。
霍安宗落座,开饭前讲了一席话:“咱们被流放到这深山老林,环境艰苦,条件简陋,要啥没啥,再不能像从前那样曲水流觞,也没有诗酒唱和。”
“但,”
他顿了顿,“我还是要祝愿。”
话音落下,他端起手里的荠菜圆子汤,那动作极慢又郑重。
山风从谷底吹上来,远处有不知名的鸟在叫,长长短短的。
他说:“愿我们一家人齐齐整整身体康健,一个都不要少,活着,就有回去的那天。”
说罢,将碗里的汤一饮而尽。
“身体康健,一个都不少!”
男女老少皆重复了一遍霍安宗的话,尹微月和张彩燕对视一笑,同样端起碗一饮而尽,她们在众人眼里看到了希望。
三月三的早晨,没有花糕,没有春饼,没有任何一样他们在故乡吃过的东西,但此刻每个人都很珍惜桌上的饭食,吃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品尝什么了不起的盛宴。
饭桌上,尹微月说:“我们来了快三个月,现在东山的基本防御已经建成,所以我们商量着吃完早食就离开了。”
霍邱沉默片刻,是时候公开自己与谢大宝的事了,于是接过话茬说道:“我已经决定入赘谢家,所以今日我和娘亲便同大宝他们一起离开。”
“老四,你说你要入赘?!”
霍邱的话如同有人用指甲猛地划过紧绷的丝帛,那刺耳的裂帛之音,让在场的人耳朵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