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福州的第十天,任盈盈来了。
她是一个人来的。穿一身淡青色衣裙,面容清丽,眉眼间带着一种不同于寻常女子的沉静。她在福威镖局门前站定,没有递拜帖,没有报身份,只是对门房说了一句:烦请通报林少侠,有人想见他一面。
苏铭在偏厅见了她。
日光从侧窗照进来,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落了一方明亮的光。任盈盈坐在椅子上,姿态端正,手搁在膝上,指间没有拿任何东西。她不喝茶,也没有环顾四周,只是安静地坐着,等苏铭开口。她的沉默和陈设合为一体,像是已经习惯了坐在某个等待的位置上,无论那个位置在哪里。
苏铭也没有急着说话。
过了一会儿,任盈盈先开了口:林少侠名动江湖,这一路走来,想必遇到不少事。
还好。
我听说你在路上遇到过桃谷六仙。任盈盈说,他们六个人回来之后,眼睛已经看不见了。
苏铭没有否认。
那是我的属下。任盈盈的语气仍然平稳,他们奉命去请林少侠,方式确实欠妥。我来此是想替他们道个歉,也是想当面跟少侠说一件事——
你让我帮你救人。苏铭打断了她。
任盈盈的呼吸停了一瞬。她看向苏铭的目光略微凝住了一刻,像是在重新估量这句话的分量,以及它背后可能包含的信息。
你知道多少?
知道你父亲被关在什么地方,知道你想找人救他。苏铭说,也知道你找了很多人都没有成事。
任盈盈没有否认。
林少侠既然知道这些,应当也明白——这件事若能做成,回报不会小。
我知道。苏铭说,但我不会去。
偏厅里静了一会儿。日光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缓缓移动了一线,把茶碗边缘的影子从左边推到了右边。
任盈盈没有急着追问。她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放在茶几上,用指尖轻轻推过来。那枚铜钱在桌面上发出一道均匀的摩擦声,最终停在苏铭面前三寸处。
林少侠不必急着回答。任盈盈说,这枚信物你可以留着。哪一天你改变主意了,拿它到西湖边任何一家挂着字旗的茶楼,会有人带你来见我。
苏铭低头看了一眼那枚铜钱。铜面磨损得厉害,边缘已经模糊了,但在日光下还能隐约辨认出上面铸着的一行小字。他没有去拿那枚铜钱,只是抬眼看向任盈盈,日光在他侧脸上划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线。他开口的时候语气平稳,不高,但字句之间有一种清晰的、不容商量的分量。
田伯光我杀了。桃谷六仙我废了。你派来的人,你见过结果。苏铭说,任姑娘,我敬你一个人来。但我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令尊的事,我不会插手。你也不要再派人来找我。下一次,我不会手下留情。
他的语气没有加重,也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偏厅里安静下来,日光在两人之间缓缓移动。任盈盈坐在椅子上,指尖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林少侠,山高水长,后会无期。
她离开了。脚步很轻,穿过院子的速度比来时快一些,衣摆扫过门槛边缘时发出一声细软的摩擦声,像什么轻盈的东西掠过锋利的边缘。
苏铭坐在偏厅里,日光从侧窗照进来,把那枚铜钱照得微微发亮。他没有去碰它。片刻之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院子里已经空无一人的青石板路,转身走向了后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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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得很快。
三年后的春天,苏铭在福州城外的林家大宅里成了亲。新娘姓王,名之琳,是福州城一家粮商的长女,比苏铭小两岁。这门亲事是王氏安排的,苏铭见过王之琳两面,觉得她性子安静,说话不急不缓,待人接物都有分寸,就点了头。
婚宴摆了三天。福威镖局的院子搭了喜棚,红绸挂满了房梁和廊柱,福州城里有头脸的人家都来了人,连锦衣卫泉州千户所的周朗也托人送了一份贺礼来。苏铭穿着大红色的吉服,在喜棚下面一桌一桌地敬酒,脚步稳,手腕也稳,杯中的酒没有洒出一滴。
武林中的贺客也来了不少人。武当的清玄道人亲自来了,冲虚道长没有到,但托他带来了一柄剑作为贺礼。华山派的岳不群没有来,但派了弟子送来一封亲笔信和一柄玉如意。昆仑派的周掌门让人带了一句话来:无双公子的喜酒,老朽喝不着,但心意到了。
苏铭在喜棚下举杯回礼。他的嘴角一直带着一条温和的弧线,此刻坐在下面那些宾客中的大多数人不会知道,这柄剑刚铸成时还没有剑名,他握着它在溪水中站了整整四个时辰。但此刻那些事情已经过去了。他站在喜棚下,日光从红绸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他肩头的金线绣纹上。酒杯在他手中微微倾斜,酒面在杯沿处晃动了一下又平稳下来。
他低头看着杯中的酒,没有喝。
酒面上浮着日光,碎成无数细小的金点,在他的指间微微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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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放下了酒杯。
席间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像隔着一层水传过来的。喜棚下的红绸仍在风里轻轻摆荡着,那些宾客的交谈声、笑声、碗筷碰撞声都还在继续,但苏铭觉得它们正在从他周围退开,退到一层越来越厚的、透明的隔膜之外。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还握着酒杯,杯中的酒还在晃动。但酒杯的轮廓正在变淡——不是变模糊,是变淡。像一幅正在被水洗去的画,边缘的线条一寸一寸地向后退缩。
他抬起眼。喜棚的红绸正在剥落成细碎的光点,日光从那些光点的间隙中涌进来,将他整个人罩在一层越来越亮的白色里。那些宾客的面孔正在变得透明,有人还在举杯,有人还在交谈,但他们的声音已经像是隔着一层很远的水,变成了某些无法辨认的低频振动,正在渐渐归于沉寂。他看见自己的父亲站在不远处,似乎在说着什么,脸上的表情定格在一个温和的笑。然后那笑容也开始褪色了。
苏铭看着那些正在消散的画面,没有慌张。他的心跳平稳,呼吸节奏没有变化。他在那层越来越浓的白光里站了很久,久到一切轮廓都彻底融化在光亮中,周围的声音和画面都离他而去,世界重归于宁静。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从某个很远的地方被拉回去,像一根被拉长到极限的线正在慢慢回弹,把他带向另一个方向——那是一个更轻、更浅的、他曾经沉睡了很长时间的地方。
他的意识在那片白色里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地、均匀地沉降下去。他的最后一点感知正在退去,在一片无声的白色中逐渐收拢,像水面上最后一圈缓缓散开的涟漪慢慢归于平静。
他醒过来了。
这个时候,他的异能提醒他需要选择一个能力反馈到现实的身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