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的行动比预想中顺利。
苏铭在子时前到了码头中段,穿一件深灰色的旧衣,没有带铁剑,只腰悬一柄寻常长剑。他在码头边缘的一堆旧麻袋旁站定,面朝海湾的方向,像在等人,又像只是随便走走。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水汽和鱼腥味,把码头上的油灯火苗压得低了又起、起了又低。
约莫两刻钟后,码头南侧的暗影里有了动静——两个黑影贴着货堆的侧面移动,速度不快,每一步都踩在阴影覆盖的区域里。苏铭没有转头去看他们,继续面朝海湾站着。那两个人影在他身后约莫七八丈处停住了,像是观察了一会儿,然后其中一人转身往后走,像去报信。
又过了一刻钟,码头北侧的水面传来轻微的划水声——一艘小船靠了岸,船头微微吃水。船上下来三个人,动作很轻,像是经常在这种黑暗中行动。三人上岸之后先伏在一堆缆绳后面观察了片刻,然后才沿着货堆之间的夹道往码头深处走。
他们走到一半的时候,南侧货栈二楼的窗户里亮了一下——火光一闪即灭,是锦衣卫的暗号。
接下来发生的事很快。北面那艘小船的方向传来脚步声,几个人影从泊船处两侧的阴影里包抄过去,动作默契,没有喊话,没有警告。与此同时,码头中段那两个观察的黑影被从两侧截住了,一人被按倒在地时发出了一声极短的闷响,像是嘴被捂住了。苏铭没有动,依然站在那堆旧麻袋旁,面朝海湾的方向,像完全不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
等他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接近时,转头去看,周朗已经站在他身后三步处了。夜风把周朗的衣摆吹得翻卷着,他脸上看不出明显的表情变化,只是语气比白天稍微轻了一点:小船那边截了三个,岸上两个,一共五个。都是那艘大船上下来接应的。
审了吗?
还没有。先关着,天亮再审。周朗说,但有一点已经确认了——他们不是本地人。说话的口音和黑风岭那批人一致。
周朗朝他拱了一下手。锦衣卫泉州千户所,记林少镖头一份情。这个人情下次到福州再还。
苏铭回了一礼。周百户客气了。码头上的事我帮不上更多忙了。明天一早我就走了。
周朗没有挽留。他看了苏铭一眼,沉默了片刻,像在想什么,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少镖头一路向北走的时候,留意一下蜀中方向的动向。那边最近有一些不太寻常的调遣,但具体的我不方便多说。
苏铭没有追问。多谢周百户。
他在码头上又站了片刻,看着那些锦衣卫把被缚住的人往码头西端押送过去。人影在水光中的轮廓像是被潮水反复冲刷后留下的印记,无声地沿码头边缘移动着。海面上的风又大了一些,把油灯的火苗吹得更低,在暗处留下更多不规则的、晃动的光影。苏铭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他的脚步落在码头旧木板的边缘,每一步都踏在阴影和月光之间的界限上,渐渐融进了更深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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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苏铭和艾服离开了泉州。
他们没有走原路返回福州,而是沿着官道转向了西北方向。苏铭的打算很简单——他要去蜀中附近走一趟。不是为了什么具体的事,只是想亲眼看看青城派如今是什么样子。那些散出去的剑谱抄本在江湖上引发的涟漪,终究会找到它的源头。他提前去那边看一看,心中有数总比事后才知道要好。
路上艾服问过他一次:少爷,咱们去青城派那边做什么?
看看。
看什么?
看他们现在有多少人在练那门剑法。苏铭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看看余沧海是不是真的在闭关。
艾服没有再问了,只是把肩上的包袱又掂了一下,继续跟着走。
出了福建地界之后,路边的风物渐渐变化了——山变得更高更陡,路边的竹木被松柏替代了,空气中那股从海边带来的咸湿慢慢褪尽,换上了一种干燥的、混合着松脂和尘土的气息。
苏铭沿途还做了一件事——拜访路上的道观。
不挑规模大小,只要是在路边的、能看得到香火的道观,他就进去坐一坐。有时候和观里的老道长聊几句经文,有时候只是坐在大殿门廊下喝一碗茶,听着殿内早晚功课的诵经声。归元诀的根基是道家路数,他在修炼中遇到的一些关于内息调运和经脉气行的细微问题,在和这些道士的交谈中偶尔能找到对应的印证——不一定直接解决问题,但能拓宽理解的方向。
在江西境内一处山腰上的小观里,他遇到了一位年近八十的老道长,白须及胸,耳目尚清。苏铭与他聊了半日经文,临走时老道长问他:小友修的是哪一脉的心法?
苏铭想了想,没有回避。归元诀。
老道长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心法的来源,只说了一句:归元诀稳当,但修身不修力。你想走得远,还需要一门养力的法门。
晚辈正是为此而来。苏铭起身行了一礼,道长可知道龙虎山如今还有没有龙虎炼体功的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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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道长看了他一眼,日光透过大殿的门窗照进来,在他面前的青砖地面上落下一道斜长的光带。他合了一下眼睛又睁开。龙虎山的龙虎炼体功还在,只是这些年少有人练了。那边的当家道长姓张,你到了龙虎山找到他,报我的名字——贫道道号灵虚。他若肯指点你,对你那归元诀的底子,会是好事。
苏铭郑重地谢过,将二字记在心里。当他走出那座小观时,山风迎面吹来,带着松木的气息和远处隐约的诵经声。苏铭在观外的石阶上站了一会儿,看着山脚下那片被日光晒得泛白的路,脚下的石板在晨光中微微反着柔和的光。
他沿着石阶往下走。艾服跟在他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没有催,也没有问,只是安静地保持着那一步的间距,走得很稳,走着走着,山腰的松涛声渐渐落在了他们身后,越来越远。
离开那座小观之后,苏铭和艾服沿着山路往西北方向走了三天。路越来越窄,村落越来越稀疏,有时候走一整天也遇不到一个行人。但就在第四天午后,他们在一处山坳里听到了唢呐声。
唢呐吹的是喜调,高亢而尖利,在山谷间来回碰撞,拖出长长的尾音。苏铭在山路拐角处停下脚步,循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山坳下方的土路上,一队穿着红衣的人正在往山外走。前头有人吹唢呐,后面跟着一顶红色的花轿,轿帘垂着,看不清里面。轿子两旁跟着几个抬轿的脚夫和几个腰间别着刀的人。
苏铭眯着眼看了一会儿。那队人的行进速度不快,轿子走得稳,不像是在赶路。但苏铭注意到轿子两侧那几个人走路时的姿态——他们的目光不往前看,而是频繁地朝轿帘的方向瞟,像是在确认轿子里的人还在不在。其中一个人走了一段路之后凑近轿帘低声说了一句什么,轿子里没有回应。
少爷,那轿子不太对。艾服在旁边轻声说。
怎么不对?
抬轿的人脚步太急了。抬轿子本来应该走稳,脚掌踏实了再换步,前面那两个脚夫脚尖落地都是先着地的。像是……急着走。
苏铭没有回答。他从山路岔口拐了下去,沿着山坡一侧的树丛往下走,没有刻意隐藏脚步声,但步幅控制得很稳。轿队前面那几个人注意到了山坡上有人下来,吹唢呐的人停下了,几个带刀的人也把手按在了刀柄上。
苏铭走到土路中央,站定了。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脚下的路面晒得微微泛白。他看了一眼那顶花轿,轿帘还是垂着的,微微晃动,像有人坐在里面不安地动了动身子。
轿子里的人,是哪家的?苏铭问。
轿队前面一个穿褐色短褂的中年人上前一步,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又看了一眼他身边那个背着包袱的半大少年。你是哪来的?拦轿子做什么?
我问轿子里的人是哪家的。
关你什么事?中年人的手已经握在了刀柄上,今天是爷娶亲的好日子,识相的让开。
苏铭没有让开。他的目光越过那个中年人的肩膀,落在轿帘上。轿帘下面露出一角杏黄色的衣料,边缘有些褶皱,像是被人扯过。那衣料上有一道不太明显的暗色痕迹,隔着一段距离看不太清,但苏铭想了一会儿,觉得那可能是什么液体干涸后留下的印迹。
田伯光在哪?苏铭忽然问了一句。
那个中年人的脸色变了。不是惊慌,是一种意外——像是不应该有人在这里提到这个名字。他握刀的手动了一下,不是拔刀的准备动作,是下意识的攥紧。
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