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星遥几乎足不出户。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每天从早到晚捧着那本冯秀芝的《绣谱》,一页一页地看,一行一行地读,遇到看不懂的针法就拿出绣架来试,试错了就拆掉重来,反反复复,不知疲倦。
那本《绣谱》比她想象中要厚重得多。它不仅仅是一本针法教程,更像是冯秀芝一生的技术总结和心路历程。从最简单的平针绣开始,到复杂的乱针绣、套针绣、滚针绣,再到她独创的随心针——每一种针法都配有详细的文字说明和实物布样,有些布样旁边还标注了心得体会,比如“此法宜绣远山,不宜绣近水”
“丝线宜松,底线宜紧,否则易起皱”
等等。
星遥越看越心惊。
她以前觉得自己在刺绣上已经算是有造诣的了——毕竟她从小跟着外婆学绣,后来又去法国深造,见过不少世面,也创作过不少作品。但读了冯秀芝的《绣谱》之后,她才现自己以前的认知有多么浅薄。冯秀芝对针法的理解和运用,已经达到了一个她前所未见的高度——不仅仅是技术的纯熟,更是一种将技术与艺术融为一体的境界。每一针都有它的道理,每一线都有它的去处,看似随意,实则精确,像是用针线在绢帛上写诗。
她读到第三天的时候,遇到了一个瓶颈。
《绣谱》中记载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针法,叫做“隐针”
。冯秀芝在注解中写道:“隐针者,藏针于无形,绣成之后不见针脚,如天衣无缝。此法最难,非十年功底不可尝试。”
星遥试了好几次,都没能掌握要领。她绣出来的针脚要么藏不住,露在外面破坏了整体的美感;要么藏得太深,导致绣布背面乱成一团,正面也显得不够饱满。她拆了绣,绣了拆,折腾了大半天,还是没有进展。
傍晚时分,她放下针线,揉了揉酸痛的肩膀,走下楼去倒水喝。经过客厅的时候,她看到母亲坐在沙上,正对着那幅山河图呆。
“妈,看什么呢?”
顾安安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你看这片海。”
星遥走过去,站在母亲身边,看着那幅山河图中的大海——那片她亲手补绣上去的海域。
“你用的是乱针绣打底,然后用了三层套色,对不对?”
顾安安说。
星遥愣了一下:“妈,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了好几天了。”
顾安安说,“你绣这片海的时候,用的是冯秀芝的针法思路,但落针的习惯还是你自己的。你外婆以前跟我说过,每个人的针脚都不一样,就像每个人的笔迹一样,骗不了人。”
她顿了顿,又说:“你这片海绣得好,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太想把它绣得完美了。”
顾安安说,“每一针都太用力,太刻意。真正的随心针,不是用力去绣,而是让针自己走。你越是想要控制它,它就越是不会听你的话。”
星遥沉默了。她想起冯秀芝在《绣谱》中写的一句话——“针随心走,心随针动。心手合一,方为随心。”
“妈,你也会随心针?”
“我不会。”
顾安安说,“但你外婆会。她教过我一些皮毛,但我没有那个天分,学不来。不过我看得出来,你比我有天分。”
她转过头,看着星遥:“你冯奶奶把这本《绣谱》留给你,不是让你照着学的,是让你越的。你要是只会模仿她,那这本《绣谱》对你来说就没多大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