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那天,绣心居的桂花终于开了。
不是零零星星地开,而是满树爆开,金色的花瓣缀满枝头,甜香浓郁得化不开,整条巷子都浸在这股香气里。星遥早晨推开院门的时候,被那股扑鼻而来的香气撞了个满怀,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她走到桂花树下,仰头看着那些密密匝匝的花朵,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将那些金色的花瓣照得近乎透明。她伸出手,接住一片被风吹落的花瓣,放在掌心看了看,然后轻轻吹了一口气,花瓣飘飘悠悠地飞了出去。
“开了。”
顾安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星遥转过头,看到母亲正站在廊下,手中端着一杯茶,目光也望着那棵桂花树。她的表情平静,但目光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那种只有在面对某些特定的事物时才会流露出的柔和。
“今年开得比往年好。”
顾安安说,喝了一口茶,“大概是雨水充足的缘故。”
星遥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她走到廊下,在母亲身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母女俩就这样坐在桂花树下,喝着茶,闻着花香,谁都没有说话。那种沉默是舒适的、自然的,不需要用言语来填充的。
过了好一会儿,顾安安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外婆走的那年,桂花也开得特别好。”
星遥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母亲很少主动提起外婆去世的事情,尤其是在这样平静的日子里。她转过头,看着母亲,现她的目光依然望着那棵桂花树,表情平静,看不出什么波澜。
“那时候你还在法国。”
顾安安继续说,“我没告诉你。想着告诉你也没用,你赶不回来,只能干着急。”
星遥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妈,对不起。那时候我不在。”
“不用说对不起。”
顾安安说,“你在不在,都一样。你外婆走的时候很安详,没什么痛苦。她走之前的那天下午,还坐在桂花树下绣了一会儿花。她说,今年的桂花真香啊。”
星遥低下头,看着杯中那些浮沉的茶叶,沉默了很久。她想象着外婆坐在桂花树下绣花的画面——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金色的花瓣落在她的肩头和绣布上,她低着头,手中的针线在穿梭,神情专注而安详。
那是一个她永远无法亲眼看到的画面,但它在她的脑海中,却清晰得像是真实生的一样。
秋分那天下午,星遥没有去体验坊。她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桂花树下,拿出了那幅她一直在构思的冬天主题的作品——她决定绣一幅《冬雪图》,表现苏州冬日雪后的宁静和纯净。
她穿好线,开始落针。她绣的是雪后的苏州古城——灰白色的天空下,黛瓦粉墙的老屋静静矗立,屋顶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雪,河道中倒映着两岸的灯火,一艘乌篷船正从桥洞下缓缓穿过。她想要捕捉的,是那种冬日苏州特有的静谧和安详。
她绣得很慢,因为要表现雪的质感和厚度,需要非常精细的针法和极其耐心的处理。她用了很多种不同深浅的白色和灰色丝线,用疏密不同的针法,来表现积雪在不同光照下的变化。
顾安安偶尔会走过来,站在她身后看一会儿,然后走开。她从不主动评价,但星遥注意到,母亲每次看完之后,脚步都比之前轻快一些。
傍晚时分,沈砚来了。他带了一瓶桂花酿,说是朋友从杭州带来的,正好配今天的桂花。顾安安接过酒瓶,看了看标签,点了点头:“好酒。”
然后转身去厨房温酒了。
三个人坐在桂花树下,喝着温热的桂花酿,吃着桂花糕,聊着天。桂花的花香和酒的醇香混合在一起,在秋日的暮色中弥漫开来,让人感到一种微醺的惬意和满足。
“你那个冬天的作品,打算叫什么名字?”
沈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