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那天,苏州终于有了冬天的样子。
清晨,星遥推开窗户,看到院子里桂花树的叶子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光芒。她呵出一口白气,在空中凝成一团小小的雾,然后很快消散了。她拢了拢身上的棉袄,走出房门,踩着院子里那些被霜打得脆生生的落叶,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她蹲下身,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桂花树叶上的霜——冰凉冰凉的,指尖的体温刚一触及,那层薄霜就融化了,变成一滴小小的水珠,顺着叶脉滑落下去。她看着那滴水珠,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去厨房烧了一壶热水。
今天是霜降,也是她出去台北的前一天。
距离秋分那日决定参展,已经过去了一个月。这一个月里,她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投入到了那幅《山河图》的创作中。她每天绣到深夜,手指被针扎了无数次,眼睛熬得通红,但她从来没有想过放弃。她想要拿出自己最好的作品,不是为了证明什么,而是为了对得起这个机会,对得起那些信任她的人。
《山河图》终于在前天完成了。她用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绣出了一幅宽六十厘米、长一百二十厘米的长卷。画面从左到右,依次是雪山、草原、黄河、长江、丘陵、大海——她用补天绣的技法,将祖国山河的多样性和壮美表现得淋漓尽致。在画面的右下角,她绣了一棵小小的桂花树,那是绣心居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缩影,也是她对家乡的致敬。
顾安安看了那幅《山河图》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你外婆要是看到这幅作品,一定会很高兴的。”
星遥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眼眶有些热。她知道,这是母亲能给她的最高评价。
出前的那个下午,星遥把体验坊的事情交代给了那位常来的阿姨——她答应在星遥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帮忙照看,每天开门关门,给花浇浇水,有人来了就让他们随便坐坐。虽然体验坊会暂时停止教学,但至少不会完全关门。
“你放心去吧,这里有我呢。”
阿姨拍着胸脯说,“等你回来,保证你的花都好好的。”
星遥笑了笑,说了一声谢谢。
傍晚,她去了绣心居,和母亲告别。顾安安正在厨房里做饭,灶台上炖着一锅红烧肉,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空气中弥漫着酱油和冰糖混合的香甜气味。
“吃了饭再走。”
顾安安头也不回地说。
星遥没有推辞,在餐桌前坐了下来。不一会儿,顾安安端上了饭菜——红烧肉、清炒时蔬、一碗蛋花汤,还有一碟酱菜。简单而家常,但每一道菜都是星遥爱吃的。
母女俩面对面坐着,安静地吃着晚饭。和往常一样,她们没有太多的话,但那种沉默中,有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和理解。
吃完饭,星遥帮着母亲收拾了碗筷。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系着围裙在水池边洗碗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她走上前,从背后抱住了母亲。
顾安安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挣脱,只是继续洗着碗,说了一句:“怎么了?”
“没什么。”
星遥把脸贴在母亲的后背上,声音有些闷,“就是想抱抱你。”
顾安安没有说话,但她的动作慢了下来。她没有回头,只是继续洗着碗,任由星遥抱着她。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着,冲走了碗碟上的泡沫,也冲走了那些不需要说出口的情感。
那天晚上,星遥回到自己的房间,最后检查了一遍行李。那幅《山河图》被仔细地卷好,装在一个特制的画筒里,外面裹了好几层防潮布。参展所需的材料、证件、换洗衣物——一切都准备妥当。她坐在床边,看着那个画筒,沉默了很久。
她拿出手机,给沈砚了一条消息:“明天就要出了。”
沈砚很快回复了:“东西都准备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