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那天,绣心居的桂花终于开了。
不是零零星星地开,而是满树爆开,金色的花瓣缀满枝头,甜香浓郁得化不开,整条巷子都浸在这股香气里。星遥早晨推开院门的时候,被那股扑鼻而来的香气撞了个满怀,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她走到桂花树下,仰头看着那些密密匝匝的花朵,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将那些金色的花瓣照得近乎透明。她伸出手,接住一片被风吹落的花瓣,放在掌心看了看,然后轻轻吹了一口气,花瓣飘飘悠悠地飞了出去。
“开了。”
顾安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星遥转过头,看到母亲正站在廊下,手中端着一杯茶,目光也望着那棵桂花树。她的表情平静,但目光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那种只有在面对某些特定的事物时才会流露出的柔和。
“今年开得比往年早。”
顾安安说,喝了一口茶,“大概是天气的缘故。”
星遥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她走到廊下,在母亲身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母女俩就这样坐在桂花树下,喝着茶,闻着花香,谁都没有说话。那种沉默是舒适的、自然的,不需要用言语来填充的。
秋分之后,白天开始短于黑夜。天气一天比一天凉,早晚已经需要穿一件薄外套了。体验坊里的穿堂风变得有些凉飕飕的,星遥在门口挂了一面竹帘,既能挡风,又不影响采光。
来体验坊的人依然不少。那位老太太已经成功地绣出了一朵完整的牡丹花,虽然耗费了将近两个月的时间,但她捧着那朵牡丹时的表情,比中了彩票还要开心。小雨又来学了两朵花,一朵送给外婆,一朵送给奶奶,两朵花都比之前进步了不少。那对年轻夫妇的妻子又来过一次,挺着更大的肚子,给宝宝绣了一顶小帽子,帽沿上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
星遥把每一位来访者的作品都拍了照片,存在手机里,按日期分类。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存这些照片,只是觉得,这些作品都是有生命的,它们记录着不同的人在某个特定的时刻、怀着某种特定的心情,一针一线地创造出来的东西。这些东西也许不值什么钱,但它们背后的故事,是无价的。
九月下旬的一天,星遥接到了林嘉禾从台北打来的电话。
“星遥,我有一个想法,想跟你商量一下。”
林嘉禾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兴奋,这在向来沉稳的她身上并不多见。
“你说。”
“我们博物院明年春季有一个特展,主题是‘修复的艺术’,邀请两岸三地的修复师参展。我想推荐你参加,代表补天绣。”
星遥握着手机,沉默了片刻。台北故宫博物院的特展——那是她做梦都没有想过的事情。她只是一个半路出家的绣娘,一个在小巷子里开体验坊的手艺人,她有什么资格代表补天绣参加那样的展览?
但她没有立刻拒绝。她想起了母亲说过的话——“不是因为喜欢才去做,而是因为做了才喜欢。”
她想起了自己去北大讲座前的忐忑,想起了自己去东京交流时的紧张,想起了那些曾经让她望而却步、最终却被她一步步走过来的路。
“我需要考虑一下。”
她说。
“当然。”
林嘉禾说,“不急,你慢慢考虑。但我想告诉你,我认为你完全有这个资格。”
挂了电话,星遥坐在绣架前,沉默了很长时间。她看着手中那枚穿了线的针,看着那些在灯光下泛着温润光泽的丝线,看着墙上挂着的那些绣品——外婆的、母亲的、她自己的、学员们的。那些绣品静静地挂在墙上,像是在无声地鼓励着她。
她拿起手机,给母亲了一条消息:“妈,林嘉禾想推荐我参加台北故宫的修复艺术特展。”
过了一会儿,母亲回复道:“那就去。”
只有三个字,但星遥从这三个字中,读出了母亲对她的信任和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