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前一天,顾安安让星遥准备了一些祭品。
“明天去看看你外婆。”
她说,“顺便也去看看阿秀。”
星遥愣了一下:“阿秀?她的墓在深圳,这么远——”
“谁说要去深圳了?”
顾安安打断她,“阿秀的衣冠冢,你外婆坟旁边,我去年秋天让人立的。”
星遥彻底愣住了。她看着母亲,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母亲从来没有跟她提过这件事——她在阿秀的墓旁边立了一座衣冠冢,而且就在外婆的坟旁边。
“你什么时候……”
星遥的声音有些涩。
“去年秋天。”
顾安安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你去深圳看阿秀的那段时间,我找人办的。衣冠冢里放了一套她当年留在绣心居的旧衣裳,还有一把她用过的小剪刀。”
她顿了顿,又说:“她虽然做错了事,但终究是你外婆的徒弟,是我的师姐。让她孤零零地待在深圳,我不忍心。”
星遥看着母亲,沉默了很久。她想起去年秋天自己去深圳时,母亲说“替我也看看”
时的那种平静的语气。她当时以为,母亲只是随口一说。现在她才明白,母亲那个时候,已经在心里做出了这个决定。
“妈。”
星遥叫她。
“嗯?”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不恨她的?”
顾安安没有立刻回答。她坐在桂花树下,目光望向远处,像是在寻找一个准确的答案。沉默了片刻,她说:“大概是绣那幅梅花图的时候吧。”
她顿了顿,又说:“我绣那幅梅花图的时候,一直在想,阿秀绣这些梅花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她绣得那么好,每一针都那么用心。一个心里只有怨恨的人,是绣不出那样的作品的。”
她转过头,看着星遥:“她能绣出那样的梅花,说明她心里还是有爱的。只是她走错了路,不知道怎么回来。”
星遥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母亲的手。
清明那天,天气出奇地好。连日阴雨后,天空终于放晴,阳光温暖而明亮,照在身上有一种久违的舒适感。星遥和母亲带着祭品,沿着去年夏天走过的那条路,穿过那片正在返青的稻田,来到了那座小山坡上。
外婆的坟依然静静地卧在山坡上,墓碑上的字迹在阳光下清晰可见。而在外婆坟的右边,多了一座新坟——比外婆的坟略小一些,墓碑也更简洁,上面刻着“先妣冯氏秀莲之衣冠冢”
,立碑人是“师妹顾安安率女星遥敬立”
。
星遥站在那座新坟前,看着墓碑上那行字,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师妹”
两个字,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中某扇紧闭的门。她忽然意识到,在母亲心中,阿秀从来不仅仅是一个偷走绣品的窃贼——她还是那个曾经和母亲一起坐在桂花树下学艺的师姐,是那个和母亲并肩站在镜头前留下青春影像的伙伴,是那个在母亲生命中留下了深深烙印的人。
顾安安蹲下身,在阿秀的衣冠冢前摆上了祭品——一碟青团,一碟糕点,一杯清酒。她的动作很轻,很仔细,像是在照顾一个沉睡的朋友。
“阿秀,”
她开口说,声音很轻,“清明了,来看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