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又说:“你能来看看,姑姑一定会很高兴的。”
阿芳把星遥领到了阿秀的墓前。
墓地不在深圳市区的公墓里,而是在郊区的一座小山上。阿芳说,这是阿秀临终前的愿望——她不想被关在那些整齐划一的格子间里,她想被葬在一个能看到远方的地方。阿芳和家人找了好久,才找到这座小山,虽然不算什么风水宝地,但视野开阔,能看到远处的山峦和天际线。
墓碑很简单,和外婆的墓碑一样简单。上面刻着“先妣冯氏秀莲之墓”
,立碑人是她的弟弟阿成和他的家人。墓碑前放着一束已经有些枯萎的菊花,大概是前几天有人来祭拜过。
星遥在墓前蹲下来,从包里取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幅小尺寸的绣品,大约只有巴掌大小,绣的是一枝梅花,一枝含苞待放的梅花。是她出前连夜绣的,用的是补天绣的针法。
她把那幅绣品放在墓碑前,用一块小石头压住边角,防止被风吹走。然后她蹲在那里,看着墓碑上“冯氏秀莲”
四个字,沉默了很久。
“阿秀阿姨,”
她开口说,声音很轻,“那幅梅花图,我修好了。我妈说,绣得还不错。”
风从远处吹来,吹动那幅小绣品的边角轻轻扬起,又落下。那枝含苞待放的梅花在风中微微颤动,像是在回应她的话。
她在墓前蹲了很久,说了很多话。她说起了那幅残绣的修复过程,说起了母亲教她的那些东西,说起了自己在绣心居度过的这一年多时光。她不知道阿秀能不能听到,但她觉得,这些话,她应该说给阿秀听。
临走的时候,她站起身来,最后看了一眼那座简朴的坟茔,说了一句:“阿秀阿姨,我妈说,她不恨你了。”
风又吹了过来,吹动山坡上的野草沙沙作响,像是在替阿秀回答。
回到苏州市区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星遥走出火车站,看到沈砚正站在出口处等她。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手中拿着一把伞——天气预报说今晚可能有雨。看到她走出来,他微微一笑,迎了上来。
“怎么样?”
他问。
星遥想了想,然后说:“挺好的。”
她没有多说,沈砚也没有多问。两个人并肩走出火车站,沿着河岸慢慢走回家。暮色将古镇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河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火,在微风中轻轻荡漾。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星遥停了一下,没有立刻推门进去。她站在巷口,望着那条在暮色中泛着金光的河道,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沈砚,我想把阿秀那幅梅花图的故事,绣出来。”
沈砚转过头,看着她:“绣出来?”
“嗯。”
星遥说,“不是绣那幅梅花图本身,而是绣它的故事——阿秀怎么绣的它,怎么离开的苏州,怎么在深圳度过了后半生,最后又怎么回到了绣心居。我想用补天绣的方式,把这个故事记录下来。”
沈砚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那会是一幅很长的作品。”
“我知道。”
星遥说,“但我有的是时间。”
沈砚看着她,微微一笑:“那就绣吧。”
星遥也笑了。她推开院门,走了进去。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在暮色中静静地站立着,枝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迎接她回家。
那天晚上,星遥坐在灯下,铺开一块新的绣布,开始构思那幅新作品的构图。她的脑海中浮现出许多画面——年轻的阿秀坐在桂花树下学艺、阿秀在深夜独自收拾行李离开、阿秀在深圳的出租屋里埋头绣花、阿秀在病床上将那幅梅花图托付给赵秉文、那幅残绣在火焰中被烧出一个焦洞、她坐在绣心居的工作室里一针一线地填补那些空白……
这些画面像是一条河流,在她的脑海中缓缓流淌。她拿起笔,在纸上画下了第一个草图——一棵桂花树,树下坐着一个年轻的姑娘,手中握着绣花针,目光专注而明亮。
那是阿秀刚到绣心居时的样子。
她看着那个草图,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针,穿上线,开始绣。
窗外,夜空中挂着一轮弯月,清冷的光辉洒在桂花树上,将那些光秃秃的枝条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泽。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衬托出古镇夜晚的宁静。
绣心居的工作室里,灯光亮着,针线在绢帛上穿梭,出细微而有节奏的声响,像是在为一段被遗忘的故事,重新谱写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