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外婆坟上回来后,星遥连着几天没有碰针。
不是不想绣,是心里堵着一团东西,说不清是什么,也找不到出口。她每天照常去绣心居,帮母亲整理丝线、打扫工作室、给学员们递个剪刀端个茶,但就是不往绣架前坐。顾安安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由着她去。
第四天傍晚,星遥一个人在院子里坐到天黑。初夏的夜风从太湖方向吹来,带着水草的腥气和稻田里青蛙的叫声。她望着那棵桂花树在黑黢黢的夜色中模糊的轮廓,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件事——外婆走的时候,她不在。
这件事她以前不是没想过,但从来没有像这几天这样,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心里,拔不出来。她在法国的时候,每年过年会给外婆打电话,外婆总说“我好好的,你在外面别惦记”
。最后一次通话,是外婆走前三天的晚上。外婆在电话里说:“星遥啊,外婆绣不动了,眼睛不行了。”
她当时正在赶期末作业,匆匆安慰了几句就挂了。她以为暑假回去就能见到外婆,以为时间还很多。但三天后,母亲打来电话,说外婆走了。
她没有赶上葬礼。等她从法国飞回来的时候,外婆已经入土了。
这件事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包括沈砚。她把它埋在心底最深处,用忙碌和距离覆盖住,假装它不存在。但那幅梅花图的修复,像一把铲子,把那层覆盖物掀开了,露出了下面那颗从未愈合的种子。
第六天晚上,她跟沈砚说:“我想去太湖边走一走。”
沈砚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拿了件外套递给她:“走吧。”
两个人没有开车,沿着运河堤岸慢慢往太湖方向走。夜已经深了,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偶尔一辆电动车从他们身边驶过,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光弧。运河的水面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两岸的民居大多已经熄灯,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暖黄色的光,像散落在夜幕中的萤火虫。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他们到了太湖边。夜晚的太湖和白天的太湖完全不同——白天,湖水是明亮的、开阔的,远处的山峦清晰可见;而夜晚,湖水变成了墨黑色,无边无际地铺展到黑暗中,看不到尽头,也看不到边界。湖面上没有船,只有风推动着波浪,一波一波地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出有节奏的哗哗声,像是大地在呼吸。
星遥在湖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抱着膝盖,望着那片黑暗的湖面,沉默了很久。沈砚在她旁边坐下,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她。
“我外婆走的时候,我没赶上。”
星遥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被湖风和浪声淹没,“她在世的时候,我总觉得时间还很多,总想着下次回去再好好陪她。但下次,永远没有来。”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沈砚没有说话。他知道,星遥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一个倾听的对象。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表示他在听。
“我修复那幅梅花图的时候,有时候会觉得,外婆就在旁边看着我。”
星遥继续说,目光依然望着那片黑暗的湖面,“特别是绣到那些最难的地方,绣不下去的时候,我就会想,如果是外婆,她会怎么绣。然后就能绣下去了。”
她沉默了片刻,又说:“但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能看到。”
湖风吹过,带来一阵更浓的水草气息。沈砚握着她的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你相信她能看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