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节结束的时候,加固工作也接近了尾声。
两个多月的时间里,星遥每天下午坐在那幅残绣前,用那支极细的毛笔,一小块一小块地处理着那些脆弱的部分。从焦洞边缘碳化的绢帛,到裂纹周围松散的纤维,再到那些因为岁月侵蚀而变得脆弱的绣面——她一处一处地涂抹加固剂,一处一处地等待渗透和固化,一处一处地检查效果。整个过程枯燥而繁琐,但她没有一丝懈怠。
当最后一处脆弱区域被处理完毕的时候,星遥放下毛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靠在椅背上,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和脖子,看着那幅残绣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那些曾经一碰就可能碎裂的碳化边缘,现在已经变得柔韧而稳定;那些曾经松散欲断的纤维,现在已经紧密地粘合在一起;那些曾经布满裂纹的绣面,现在已经形成了一个相对完整的结构。整幅绣品虽然依然残破,依然带着那个拳头大小的焦洞,但它已经不再是一幅随时可能瓦解的脆弱残片了。
它已经具备了接受进一步修复的条件。
“加固完成了?”
顾安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星遥转过头,看到母亲正站在门口,手中端着一杯茶。她点了点头:“完成了。”
顾安安走进来,走到方桌前,俯下身,仔细检查了一遍加固的效果。她用手指轻轻触碰了几处曾经最脆弱的区域,感受了一下它们的柔韧度和稳定性。然后她直起身来,看着星遥,说了一句:“做得不错。”
星遥的嘴角浮起一个浅浅的笑容。这两个多月来的辛苦和坚持,在这一刻得到了最好的回报。
“明天开始,进入下一个阶段。”
顾安安说。
“什么阶段?”
“补绣。”
星遥愣了一下。补绣——这是修复工作的核心阶段,也是最考验技术和经验的阶段。补绣的意思,是用与原作相同的针法和丝线,将缺失的部分补全,使整幅作品恢复完整。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极为复杂——不仅要精确还原原作的针法和色彩,还要让补绣的部分和原作的风格融为一体,达到“修旧如旧”
的效果。
“你准备好了吗?”
顾安安看着她。
星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点了点头:“准备好了。”
第二天,星遥准时来到工作室。方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样新的工具和材料——几卷颜色各异的丝线,几根不同型号的绣花针,一块绷好的白色绸缎,还有一盏亮度更高的台灯。那幅残绣依然平铺在绒布上,在台灯的照射下,那些残存的梅花和枝干呈现出更加清晰的细节。
“补绣的第一步,是选线。”
顾安安拿起一卷丝线,在星遥面前展开,“这幅残绣上的梅花,用了至少五种不同深浅的粉色和红色。我们要找到和原作颜色、质地最接近的丝线,才能进行补绣。”
她从工具箱里取出一个色卡本,翻到粉色系的那一页,将那幅残绣上残存的梅花花瓣放在色卡旁边,一一比对。她比对得很仔细,每一种颜色都要反复比较好几次,才最终确定下来。
“你看这朵梅花的花瓣边缘,”
她指着焦洞附近一朵幸存的花瓣,“这种颜色是‘浅绯’,介于粉色和白色之间,带有一种微微的暖调。我们用的丝线,要和这种颜色完全一致,不能偏冷,也不能偏暖。”
她从线卷中抽出一根浅粉色的丝线,放在花瓣旁边,让星遥对比。星遥仔细看了看,觉得颜色已经很接近了,但顾安安摇了摇头:“偏冷了一点。换一根。”
她又抽出一根,比对,摇头,再换。如此反复了五六次,才找到一根颜色完全匹配的丝线。星遥在一旁看着,心中暗暗佩服母亲的眼光——那些在她看来几乎一模一样的颜色,在母亲眼中却有着细微而明确的差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