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人?”
顾安安的眉头微微皱起,“救谁的命?”
赵秉文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像是需要那一点苦涩来支撑自己说出接下来的话。他放下杯子,目光没有看顾安安,而是望向窗外那片摇曳的竹影,仿佛在那些晃动的光影中,看到了四十年前的某个片段。
“阿秀有一个弟弟。”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叫阿成。阿秀的父母死得早,姐弟俩相依为命。阿秀十八岁那年,阿成才十二岁,还在读小学。阿秀来苏州跟你外婆学艺,一方面是真的喜欢刺绣,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挣钱供弟弟读书。”
顾安安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阿成很争气,学习成绩一直很好。阿秀在苏州学了三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钱全都寄回去给弟弟交学费。阿成也没有辜负她的期望,考上了南京的一所大学。那是八十年代初,一个农村孩子考上大学,是天大的喜事。”
赵秉文说到这里,声音微微顿了一下,像是接下来的话,让他难以启齿。
“但阿成上大学后不久,查出了一种病。肾衰竭。”
星遥心头一紧。
“那个年代,肾衰竭几乎是绝症。”
赵秉文说,“透析的费用高昂得吓人,换肾更是想都不敢想。阿秀把所有积蓄都花光了,借遍了所有能借的人,但还是远远不够。医生说,如果不尽快治疗,阿成最多还能撑一年。”
“所以她就偷了那幅绣品?”
顾安安的声音很平静,但星遥能听出那平静之下隐藏的复杂情绪。
赵秉文点了点头。
“她跟我说过,那幅绣品是你外婆最得意的作品之一。她说,如果能卖掉那幅绣品,换来的钱足够给阿成做手术。她知道这样做不对,但她没有别的办法了。她跪在我面前哭了一整夜,说她对不起你外婆,说她以后做牛做马也会偿还这笔债。”
“你当时知道她要偷绣品?”
顾安安问。
赵秉文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我知道。”
这两个字说出口的瞬间,雅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没有阻止她。”
赵秉文说,声音中带着一种深深的痛苦,“我当时觉得,人命关天,一幅绣品再珍贵,也比不上一条人命。我甚至还帮她联系了买家——那个香港收藏家,是我托人介绍的。”
他抬起头,看着顾安安,目光中没有逃避,只有一种坦然接受审判的平静:“所以,那幅绣品被盗,我也有责任。甚至可以说,我才是主谋。”
顾安安沉默了很久。她端起茶杯,却现茶已经凉透了。她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抚摸一段遥远的记忆。
“阿成后来怎么样了?”
她问。
“手术成功了。”
赵秉文说,“阿秀卖掉那幅绣品得到的钱,刚好够支付阿成的手术费和后续治疗费用。阿成术后恢复得很好,后来毕业了,工作了,娶妻生子,过上了正常人的生活。他现在还在深圳,在一家公司做工程师,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了。”
顾安安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阿秀在深圳的那些年,一直活在愧疚中。”
赵秉文继续说,“她不止一次跟我说,她想回苏州,想跪在你外婆面前认错。但她不敢。她怕你外婆不肯原谅她,怕自己没脸面对你外婆。她只能把那幅花卉绣品寄回来,算是还债。”
“那幅花卉绣品,是她自己绣的?”
顾安安问。
“是。”
赵秉文说,“她在深圳的那几年,一有空就绣那幅作品。她说,她要绣一幅最好的作品,还给你外婆。她用了整整两年的时间,绣了拆,拆了绣,反反复复,直到她自己满意为止。”
顾安安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她的手依然稳定而有力,但她的目光中,却流露出一种星遥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有愤怒,有悲伤,有惋惜,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她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