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那天,苏州终于下了一场像样的雪。
不是去年那种落地即化的薄雪,也不是大雪节气那种铺天盖地的暴雪,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恰到好处的雪。雪花不大,但很密集,从灰白色的天空中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像是一群迷路的白色蝴蝶,在空中盘旋、舞蹈,然后轻轻地落在屋顶上、树梢上、河面上、青石板路上。不到半天工夫,整座古镇就被覆盖上了一层薄薄的白色,像是被大自然精心装扮过,换上了一件素净的冬衣。
星遥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被白雪覆盖的世界,心中涌起一种平静的喜悦。她喜欢雪。在法国的时候,巴黎也下雪,但巴黎的雪总是很快就被融雪剂和车轮碾成了黑色的泥浆,很少有这种纯粹的白。苏州的雪不一样——它落在青瓦上,落在石桥上,落在那些没有被汽车尾气污染的小巷子里,保留着它最初的颜色和质地。
她穿上羽绒服,围上围巾,走出了画室。雪落在她的头上和肩膀上,带着一种清凉而温柔的触感。她沿着河岸慢慢走着,脚下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安静的雪天中显得格外清晰。河面上漂浮着几片雪花,很快就融化了,消失在那些深色的水流中。
她走到石拱桥上,停了下来。桥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像是铺了一层白色的绒毯。她站在桥中央,望着远处那些被白雪覆盖的屋顶和树梢,望着那些在雪中变得模糊而朦胧的轮廓,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宁静。
她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然后沈砚的声音响了起来:“我就猜你在这儿。”
她转过头,看到沈砚正从巷口走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脖子上围着一条她织的围巾——那条围巾是她去年冬天织的,织得不太平整,有几处还漏了针,但沈砚一直戴着,从不嫌弃。他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在桥上,也望着远处那片被白雪覆盖的古镇。
“雪真大。”
他说。
“嗯。”
星遥应了一声,“今年的第一场像样的雪。”
“是啊。”
沈砚说,“去年小雪的时候,也下了一场雪,但没有这么大。”
他顿了顿,又说:“去年小雪的时候,我们还没结婚。”
星遥转过头,看着他:“你还记得去年小雪的时候我们在干什么吗?”
沈砚想了想,然后说:“记得。那天你在画室里绣那幅梅花蝴蝶图,我去找你,然后我们一起去了码头,在雪中站了很久。”
星遥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记得这么清楚。她自己也记得那天——记得他站在画室门口,肩膀上落满了雪花,记得他们一起走过那些被白雪覆盖的巷子和石桥,记得他们在废弃的码头上站了很久,看着雪花不断地落入河中。
“你还记得。”
她说。
“当然记得。”
沈砚说,“和你有关的每一个细节,我都记得。”
星遥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的手都很凉,但握在一起的时候,仿佛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温度。
他们在桥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下桥,沿着河岸慢慢走着。雪还在下,落在他们的头上和肩膀上,将他们染成了两个白色的人影。他们走过那些被白雪覆盖的老房子,走过那些在雪中静默的树木,走过那些在雪中变得格外安静的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