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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寒露(第1页)

寒露那天,苏州下了一场冷雨。

这场雨和秋天的前几场雨不同。它不是那种温柔缠绵的秋雨,而是带着一种决绝的冷意,像是冬天派来的先遣部队,提前宣告了自己的临近。雨点打在脸上,冰凉而清晰,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气温骤降了七八度,仿佛一夜之间,秋天就走过了最舒适的阶段,开始向冬天过渡。

星遥站在画室窗前,看着窗外那场冷雨,手中握着一杯热茶。她从上海回来后,一直在想沈砚和他父亲见面的事情。她没有主动问他太多,因为她知道他需要时间来消化和处理那些复杂的情绪。她只是在他需要的时候陪着他,在他不想说话的时候给他空间。

沈砚这几天确实沉默了不少。但他不是那种消沉的沉默,而是一种内省的沉默——像是在把那些新获得的碎片,一块一块地拼进他心中那幅关于自己身世的拼图中。他有时候会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望着那棵桂花树呆,一看就是很久。星遥不去打扰他,只是偶尔给他续上一杯热茶,或者在他肩上披一件外套。

寒露那天下午,雨停了一会儿。沈砚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雨后清冽的空气。然后他转过头,看到星遥正站在画室门口看着他,便向她招了招手。

星遥走过去,和他并肩站在院子里。桂花树上的花朵已经被雨水打落了不少,地上铺了一层金黄色的花瓣,像是铺了一层碎金。空气中依然弥漫着那种清甜的香气,但比之前淡了一些,像是正在和这个季节做最后的告别。

“我想跟你聊聊那天的事。”

沈砚说。

星遥没有说话,只是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沈砚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那天从上海回来之后,我想了很多。想我母亲,想那个男人,想我自己。我现,我心里一直有一个洞——一个关于父亲的空洞。我一直以为那个洞不存在,或者说不重要。但那天见到他之后,我现,那个洞是存在的。”

他顿了顿,又说:“但我也现,那个洞,不需要他来填补。那个洞,是我自己的。需要用我自己的方式来填补。”

星遥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打算怎么填补?”

沈砚想了想,然后说:“我打算给他回一封信。告诉他,我收到了他的照片,也收到了他的歉意。但我现在还没有准备好和他建立任何形式的关系。我需要时间。也许是很长的时间。”

他顿了顿,又说:“我不会拒绝他,也不会怨恨他。但我也不能假装什么都没有生过。我需要按照我自己的节奏,来处理这件事。”

星遥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那就按你的节奏来。”

沈砚转过头,看着她。雨后初晴的阳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洒下来,将他的脸庞映照得明亮而温暖。他的目光中带着一种星遥从未见过的、类似于笃定的东西。

“你不会觉得我太冷漠了吗?”

他问。

“不会。”

星遥说,“你有权利选择怎么面对他。没有人可以替你做这个决定。”

沈砚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寒露过后的日子里,沈砚真的给那个男人写了一封信。他写了好几天,写了好几版,每一版都不满意,撕掉重写。最后,他写了一封简短而真诚的信,说了自己的想法和感受,说了自己需要时间,也说了感谢他给了他那张母亲的照片。

信寄出去之后,他像是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整个人变得轻松了一些,虽然那种轻松中还带着一丝淡淡的怅惘,但比起之前那种压抑的沉默,已经好了很多。

补天绣的课程继续进行着。那十三位学员已经完成了基础针法的学习,开始进入更复杂的图案绣制阶段。顾安安对她们的进步总体上是满意的,但她的满意从来不表现在言语上,而是表现在她愿意花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指导她们——她开始给学员们布置课后作业,每周检查一次,不合格的要重做。那些学员们私下里叫顾安安“魔鬼教练”

,但每个人都很珍惜这个机会,没有人抱怨。

星遥的那幅向《群仙祝寿图》致敬的作品完成了。她给它取名为《回声》——因为她觉得,这幅画不是对原作的复制或再现,而是她对那幅作品的一种回应,一种跨越时空的对话。她把这幅画拍了照片,给了几位业内人士看,收到的反馈都很积极。有一位策展人甚至主动联系她,问她是否愿意把这幅作品纳入明年春天的一个联展中。

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生活像是一条平稳流淌的河流,虽然偶尔有石块投入水中,激起一圈圈涟漪,但很快又会恢复平静,继续向前流淌。

寒露的最后一天,又是一个雨天。这一次的雨比前几天更大一些,雨点密集地砸在屋顶和地面上,出哗啦啦的声响,像是一激昂的交响乐。星遥坐在画室里,听着窗外的雨声,手中握着一本书,却没有在看。她在想沈砚,想他和他父亲之间的那些未解的结,想他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一点一点地解开那些结。

她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门被推开了。沈砚走了进来,肩膀上落满了雨水,头也被打湿了,在灯光下泛着细密的水光。他在门口抖了抖身上的水珠,然后走到星遥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她面前的桌上。

“我今天收到了他的回信。”

沈砚说。

星遥看了看那个信封,又抬起头看了看沈砚。他的表情平静,看不出是喜是忧。她没有问信里写了什么,只是说了一句:“你想跟我聊聊吗?”

沈砚在她对面坐下来,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他说他理解我的决定。他说他会等我,等多久都行。他说他为我感到骄傲。”

他顿了顿,又说:“他还说,我母亲如果知道我成为了一个什么样的人,一定会很高兴的。”

星遥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那你觉得呢?”

沈砚想了想,然后说:“我觉得,他说得对。”

他伸出手,握住了星遥的手。两个人的手指交握在一起,在寒露的雨声中,在那个刚刚被拆开的信封旁边。

窗外,雨还在下着。但他们的心中,有了一片晴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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