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顾安安结束了在故宫的最后一项工作,正式办理了离职手续。
交接的过程比她想象的要顺利得多。团队成员们虽然不舍,但也都为她感到高兴——毕竟苏州博物馆新馆的纺织品修复实验室主任,是一个比她现在职位更有发展空间的平台。同事们为她举办了一场简单而温馨的欢送会,有人订了一个大蛋糕,有人写了一幅毛笔字送给她,上面写着“妙手仁心”
四个字。她站在会议室里,看着那些朝夕相处了三年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
孟师傅特意从苏州打来电话,语气中带着一种“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的了然:“回苏州好啊。北京再好,也不是你的地方。你的手艺是在江南的水土里养出来的,回到那里,才能更好地生根发芽。”
顾安安握着手机,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哽咽。
离开北京的那天,是一个晴朗的冬日。天空蓝得透明,阳光明亮但不温暖,空气清冽而干燥。她拖着行李箱,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她生活了三年的城市——那些高耸的现代建筑和古老的宫殿群在她身后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下。
火车启动的时候,她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不舍,有期待,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她想起三年前自己第一次坐这趟列车北上时的情景——那时的她,心中充满了忐忑和未知,不知道自己能否在北京立足,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样的未来。
而现在,她带着满满的收获和经验,踏上了归途。
她回来了。
苏州的变化比她想象的要大。
新馆的规模和气派超出了她的预期,现代化的设备和宽敞明亮的workspace让她眼前一亮。她的办公室在实验室的最里面,窗户正对着一条小河,河岸边种着垂柳,虽然冬天已经落尽了叶子,但可以想象春天时那种绿意盎然的景象。
她在新馆开幕前的一周正式入职,开始组建自己的团队,制定工作流程,熟悉馆藏的纺织品文物。工作量大而繁琐,但她乐在其中——这是她自己的实验室,她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来规划和建设它。
十二月中旬,她抽空回了一趟古镇。
补心斋的门依然虚掩着,门口的槐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干在冬日的阳光下伸展着。她推开门走进去,看到接手店务的年轻姑娘正坐在柜台后面低头绣花,听到门响抬起头来,惊喜地叫了一声:“顾师傅!您回来了!”
顾安安笑着点了点头,在店里转了一圈。一切和她离开时相差无几——绣架依然摆在窗边,线架上依然挂着各色丝线,墙上那三幅绣品依然并排悬挂着,像是从未改变过。她走到那幅《补天图》前,站了一会儿,伸手轻轻抚过画框的边缘,像是在和老朋友打招呼。
她在那幅绣品前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对年轻姑娘说:“我回来了。”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半天工夫,整条老街都知道她回来了。王婶第一个冲进补心斋,一把抱住她,拍着她的后背说:“闺女,你可算回来了!北京再好,哪有家里好啊!”
隔壁粮油店的老板提来一壶米酒,街头卖糖葫芦的老张头送来两串冰糖葫芦,连居委会的大妈都特地跑来问候了一声。
顾安安一一谢过,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温暖。这种被邻里乡亲包围的感觉,是在北京的高楼大厦里感受不到的。
傍晚时分,她一个人沿着河岸慢慢走着。冬日的古镇很安静,游客稀少,河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火,随着微波轻轻荡漾。她走到那座石拱桥上,停下来,扶着桥栏,望着远处被夕阳染红的天际线。
她回来了。
她真的回来了。
她站在桥上,望着这片她出生、成长、离开、又最终回归的土地,心中充满了平静和笃定。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新的实验室、新的团队、新的挑战——但她知道,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因为她知道,无论走多远,最终,都会回到这里。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低头一看,是陆鸣蝉发来的消息:
“听说你回古镇了?”
她笑了笑,回复道:“回来了。”
几秒钟后,他又发来一条:“等我。寒假回来。”
她看着那四个字,嘴角浮起一个温暖的笑容。她把手机收进口袋里,抬起头,望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深深地吸了一口那熟悉的、带着水汽和桂花香气的空气。
她回来了。
这一次,她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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