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深了。
古镇的桂花开了又谢,满城的香气在风中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秋特有的清冽和干燥。银杏树的叶子变成了金黄色,风一吹,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在青石板路上铺成一条金色的地毯。柿子熟了,沉甸甸地挂在枝头,像一盏盏橘红色的小灯笼,在日渐清冷的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
补心斋的生活,在经历了那个夏天的动荡之后,终于回归了平静。
顾安安每天的生活变得规律而充实:早晨起来,先泡一壶茶,然后坐在绣架前工作两三个小时;中午简单吃个饭,下午去苏州博物馆的工作室给学员们上课;傍晚回到古镇,继续处理店里的订单;晚上则雷打不动地花一个小时研究那些从云窟带回来的古籍,做笔记,画图解,不断深化自己对那些古老技法的理解。
她的技艺在这段时间里又有了新的突破。她开始尝试将“天衣无缝”
的理念应用到更广泛的领域——不仅仅是修复破损的纺织品,还包括改良传统的刺绣工艺,甚至尝试将刺绣与其他艺术形式相结合。她设计的一系列融合传统与现代元素的绣品,在苏州博物馆的文创商店里试销,反响出乎意料地好,第一批产品上架不到两周就销售一空。
陆鸣蝉进入了高三,学习压力陡然增大。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每天泡在补心斋里,而是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学校的自习室和图书馆里。但他依然坚持每个周末来店里帮忙,哪怕只是坐一会儿,喝一杯茶,和顾安安聊几句天。
他的刺绣技艺也没有落下。在繁忙的学业之余,他利用零碎的时间,用了将近两个月的时间,终于完成了那幅他一直在默默准备的绣品——一只蓝色的蝴蝶,和他母亲校服上那只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他把那幅绣品带到补心斋,放在顾安安面前,什么话也没有说。
顾安安低头看着那只蓝色的蝴蝶,针脚虽然还有些稚嫩,但每一针都透着认真和用心。蝴蝶的翅膀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仿佛下一秒就会振翅飞起。
她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对陆鸣蝉说:“你妈妈看到了,一定会很高兴。”
陆鸣蝉别过头去,假装在看墙上的挂钟,但顾安安还是看到了他眼角那一闪而过的光亮。
十月末的一天,顾安安收到了一封来自北京的信。
信封上贴着一张普通的邮票,寄件人地址写的是“北京市东城区某胡同某号”
。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纸,字迹端正而沉稳:
“顾师傅你好:
冒昧写信打扰。我是故宫博物院文物保护科技部的负责人,姓王。近期我们从苏州博物馆陈主任处了解到您在纺织品修复领域的卓越成就,特别是您成功运用‘天衣无缝’技法修复多件珍贵文物的案例,令我们深感敬佩。
目前我院有一批清代宫廷织绣品需要进行抢救性修复,这批文物级别高、保存状况复杂,我们希望能够邀请您加入我们的修复团队,共同完成这项工作。
如果您有兴趣,请与我们联系。期待您的回复。
此致
敬礼
王某某
故宫博物院文物保护科技部”
顾安安握着那封信,在窗边站了很久。
故宫——那个她曾经偷偷潜入过的地方,如今正式向她发出了邀请。这让她感到一种奇妙的宿命感,仿佛冥冥之中有一根线,把她和那座古老的宫殿联系在了一起。
她没有立即回复,而是先把信收了起来。她需要时间考虑——不是考虑去不去,而是考虑如何去,以及去了之后,补心斋和培训班的事务该如何安排。
那天晚上,她坐在补心斋的门槛上,端着一杯温热的桂花酿,望着夜空中稀疏的星星,把这件事告诉了陆鸣蝉。
陆鸣蝉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你应该去。”
“为什么?”
“因为那是故宫。”
陆鸣蝉说,“你想想,你修复的那些文物,将来会在故宫里展出,被成千上万的人看到。那不比窝在这个小镇上帮人补衣服有意义多了?”
顾安安喝了一口桂花酿,没有回答。
“而且——”
陆鸣蝉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你总不能一辈子守在这个地方。你才二十七岁,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去做。”
顾安安转头看着他,少年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轮廓分明,比她刚认识他的时候成熟了许多。
“那你呢?”
她问,“我去了北京,你怎么办?”
“我明年就高考了。”
陆鸣蝉说,“我打算考北京的大学。到时候,我们在北京见。”
顾安安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你这是早就计划好了啊?”
“算是吧。”
陆鸣蝉也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腼腆,但更多的是坚定,“我说过,我不会一直需要你保护的。”
顾安安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不舍,也有一丝隐隐的自豪。这个曾经满身是刺、对世界充满戒备的少年,正在一点一点地长成她当初承诺过要等的那个人。
她举起手中的杯子,碰了碰他手中的杯子:“那说好了——北京见。”
“北京见。”
月光洒在古镇的屋顶上,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远处的河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火,随着微风轻轻荡漾,碎成一片流动的光斑。
秋天快要过去了,冬天即将来临。
但顾安安的心中,却前所未有地温暖和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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