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衍的回答比顾安安预想的来得更快。
第二天下午,他就打来了电话,只有简短的一句话:“沈女士同意见你。明天下午两点,苏州十全街,静兰苑。”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客套的寒暄,说完就挂了。
顾安安握着手机,心中既有一丝期待,也有一丝不安。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是一个垂垂老矣的慈祥长者,还是一个深藏不露的神秘人物?那块绣品背后的秘密,她是否能从沈云锦口中得到答案?
第二天一早,她交代陆鸣蝉看好店铺,然后坐上了前往苏州的大巴。
十全街是苏州古城的一条老街,两旁种着高大的法国梧桐,深秋时节,金黄色的落叶铺满了人行道,踩上去沙沙作响。静兰苑是街尾一座幽静的小院落,黑漆木门紧闭,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静兰苑”
三个字,笔法清秀飘逸。
顾安安按响门铃,不一会儿,门被打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灰色布衣的中年妇人探出头来,打量了她一眼:“是顾师傅吗?”
“是我。”
妇人点了点头,拉开大门让她进去。
院子不大,但布置得极为雅致。青砖铺地,墙角种着一丛修竹,几块太湖石错落有致地摆放着,石缝间长满了青苔。正屋的门敞开着,一阵淡淡的檀香从屋内飘出,让人心神安宁。
妇人引领顾安安走进正屋,示意她在红木椅上坐下,然后转身进了内室。过了一会儿,她推着一辆轮椅走了出来。
轮椅上坐着一位老妇人。
顾安安本以为会见到一位白发苍苍、满脸皱纹的老人,但眼前的这位老妇人却出乎她的意料——她大约七十岁左右的年纪,头发虽然花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皮肤保养得很好,依稀能看出年轻时是个美人。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盘扣上衣,脖子上挂着一枚玉坠,整个人透着一股端庄典雅的气质。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虽然年事已高,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而有神,带着一种洞察人心的锐利。
她就是沈云锦。
顾安安站起身来,微微欠身:“沈女士,您好。”
沈云锦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先仔细打量了她一番,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像是在审视一件珍贵的艺术品。片刻后,她微微一笑,声音温和而清晰:“像,真像。”
“像谁?”
顾安安下意识地问道。
“像你外婆。”
沈云锦说,“你和你外婆年轻的时候,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顾安安的心中一震。她从未见过外婆年轻时的样子,外婆留给她的印象,一直是那个满头银发、笑容慈祥的老人。但沈云锦的语气如此笃定,让她不由得相信,她说的是真的。
“您认识我外婆?”
顾安安问道,尽管她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沈云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示意中年妇人将她推到茶桌旁,然后亲手给顾安安倒了一杯茶。茶汤碧绿清澈,是上好的碧螺春,香气清幽。
“尝尝。”
她说,“这是今年春天的头采茶,我托人从东山带回来的。”
顾安安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香在唇齿间化开,回甘悠长。她放下茶杯,再次看向沈云锦,等待着她的回答。
沈云锦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窗外那丛修竹,眼神变得有些悠远,仿佛在回忆一段遥远的往事。
“你外婆冯秀兰,是我这辈子见过最有天赋的绣娘。”
她缓缓开口,“也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
“我和她相识于一九七三年,那时候我们还都是小姑娘,在苏州刺绣研究所当学徒。她比我大三岁,手艺也比我好,但她从来不摆架子,总是耐心地教我。我们一起学艺,一起吃饭,一起在深夜的宿舍里偷偷讨论未来的梦想。”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顾安安能听出其中蕴含的情感——那是历经岁月沉淀后依然未曾褪色的深厚情谊。
“后来呢?”
顾安安轻声问道。
沈云锦的目光微微黯淡了一些:“后来,我们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顾安安的心猛地一紧。
“那个人,你也认识。”
沈云锦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他姓裴,叫裴衍之。”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顾安安脑海中所有模糊的迷雾。她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外婆、我、还有清荷——我们三个人,都曾与裴衍之有过交集。”
沈云锦的声音低沉下来,“只不过,每个人和他的故事,都不一样。”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然后放下,目光重新变得平静而坚定:“那块绣品,是我和你外婆最后一次合作的作品。它完成之后不久,我们就因为一些事情分道扬镳了,再也没有见过面。”
“那块绣品上为什么会有血迹?”
顾安安终于问出了那个困扰她多日的问题。
沈云锦的表情凝固了一瞬。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老年斑的手背,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抬起头,直视着顾安安的眼睛,说了一句让顾安安浑身发冷的话:
“因为那上面绣的,是你外婆临终前想告诉你的最后一句话。她用血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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