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安安,你见到她了?”
母亲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紧绷。
“她走了。”
顾安安说,“半年前走的。她儿子拿着她绣的东西来找我修补。”
“她儿子……”
母亲似乎在咀嚼这三个字,随即叹了口气,“也好。这件事我本来打算烂在肚子里的,既然碰上了,也该让你知道。”
顾安安握紧手机,直觉告诉她接下来的话很重要。
“你外婆这辈子收了三个徒弟。一个是她亲女儿,也就是我;一个是她最疼爱的干女儿,叫陆清荷;还有一个——”
母亲停顿了一下。
“是个男人。”
“男人?”
顾安安愣了一下。外婆向来重女轻男,常说男人的手太糙,拈不住绣花针。
“那个人姓裴,是你外婆晚年唯一的遗憾。她们闹翻了,因为你外婆不肯把那本针谱传给他。后来他就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过。而陆清荷……就是在那之后不久离开的。”
“她为什么走?”
“因为她怀了那个男人的孩子。”
顾安安的呼吸微微一滞。
“你外婆让她把孩子打掉,她不答应,连夜离开了古镇。从那以后,你外婆再也不提这两个人的名字。我也是很多年后才辗转听说,陆清荷在外面结了婚,丈夫不是那个人。”
“所以那个孩子……”
“就是你今天见到的那个男孩吧。”
母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算算年纪,应该十七岁了。”
顾安安挂断电话后,在原地站了很久。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天色暗下来,古镇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她重新坐到绣架前,把那件校服摊在膝上,指尖轻轻抚过那只残缺的蝴蝶。
蝴蝶的左翼已经断了三根丝线,右翼的边缘磨损严重,腹部的位置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破洞——那是被人反复揉搓后留下的痕迹。可以想象,一个少年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攥着这件衣服,试图把母亲最后的痕迹揉进掌心里。
顾安安深吸一口气,打开抽屉,取出外婆留下的针线盒。
那是一只用紫檀木雕刻的盒子,表面光滑得像一面镜子,锁扣是黄铜的,已经生了绿锈。她用钥匙轻轻旋开,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几十种颜色的蚕丝线,每一束都用宣纸裹好,上面标注着年份和产地。
最底层压着一本泛黄的册子,封面什么字都没有。
那是外婆的针谱。
顾安安从来没有完整地翻阅过它。外婆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等你真正需要的时候,它会告诉你该怎么做。”
现在,她觉得时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