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年。”
我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头嚼了一遍。
“老蒯,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是这儿的住户。”
“住户。”
我笑了一声,笑完了嗓子里头那股酸又往上头顶,“住户会去数墙里头有几排砖?住户知道砖是从哪儿割下来的?住户会在我头一回听见砌墙这个词的时候当场闭嘴闭六天?”
老蒯从地上头捡了根草根,塞进嘴里头。
“你现在想听正经的?”
“我想听。”
“正经的就一句。”
他把草根从这边嘴角挪到那边,“删掉的东西没走。”
我这只手停在土上头。
“它在给这场梦砌墙。”
老蒯说,“墙越厚,梦越小。”
院子外头有更夫敲梆子。三下。
“再说一遍。”
“我说一遍你就听懂了。”
老蒯说,“你不是脑子笨的人。你就是不肯懂。”
我坐在门槛上头,把背靠着门板。
靠上去那一下,后背上头那件衣服贴着肉,全是汗。
“老蒯,我删一样,它砌一块。”
“对。”
“我救一个人,它多一块砖。”
“对。”
“那我救得越多——”
“墙越厚。”
老蒯说,“地方越小。你以为那道雾是在往前推吗?它不是在推。它是在往里头收。它把外头的收进去,砌成墙,墙往里头挪一寸,里头的地方少一寸。你算算七十九亿人现在挤在多大的地方上头。”
我算不出来。
我在片场算过很多东西。一场爆炸要几个机位,一条街要几块预制板,一个不存在的怪物要多少帧。
这个我算不出来。
“老蒯。”
“嗯。”
“那能不能拆。”
老蒯把草根从嘴里头拿出来了。
“拆什么。”
“拆墙。”
我说,“它拿我的东西砌的墙,我拿回来。我删掉的那条街,我妹的嗓音,那个我连名字都想不起来的第十一样,还有那个老李——老蒯,那不是它的东西,那是我的。我签字了是我认,可我认的是它拿走,不是它拿去垒墙压我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