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金会后院的铁皮箱被拖出来时,门轴发出一声闷响,像老式收音机调频时的杂音。陆知遥蹲着,没起身,手指抠进箱盖缝隙,锈渣沾在指甲缝里,没擦。三个助手站在三步外,没说话,也没动。他们知道,这箱子从没开过。
包裹是早上送来的,没寄件人,没回邮地址,只在纸箱外侧用蓝色记号笔写了“0713的孩子”
。字迹歪,像小孩写的,但笔压很稳,每一笔都透着用力的克制。箱子里是三百本手绘日记,纸页薄,边角卷得厉害,有的还沾着干掉的泥,有的缝线断了,页码散着,像被翻过无数次。
陆知遥没急着翻。他先去茶水间,倒了杯水。杯子是基金会发的,印着“2019年度志愿者”
,杯沿有个小豁口,他喝的时候,嘴唇总贴着那儿,没漏。水凉,他没加热水。
他把杯子放在办公桌上,左上角。那里原本放着沈霁梧的钢笔,笔帽掉了,笔杆上刻着“0713”
。现在笔没了,只剩一道浅浅的凹痕,像被磨平的年轮。
他拿起第一本日记。封面是硬纸板,手绘了一棵树,树干上画了七道横线,每道下面都写了个名字,字迹不同,有的歪,有的工整。翻开第一页,是铅笔写的:“今天偷吃了面包屑,被阿嬷打了手心。我没哭,因为我知道,明天她会给我多一块。”
他一页页翻。有人画了雪地里的笑脸,画得像歪掉的太阳;有人写:“我生日那天,月亮特别亮,我对着它许愿,希望有人记得我。”
字迹稚嫩,墨水淡,像是用铅笔描过好几遍,怕写不清楚。
他翻到第一百二十七本,封面是空白的,只用红笔写了三个字:“给未来的陆知遥”
。
他没动。手指停在纸页边缘,指甲缝里还沾着刚才开箱时的锈渣。窗外,风从东边吹来,吹动了晾衣绳上那条旧毛巾,毛巾是沈霁梧留下的,灰蓝色,边角磨得发白,三年没换。
他翻开了。
内页是沈霁梧的字。工整,轻,像怕写重了会疼。
“你不是被选中的孩子,你是自己走出来的光。”
没落款。没日期。纸页泛黄,边角有水渍,像被眼泪洇过,又干了。
陆知遥合上日记,没说话。他走到电脑前,插上U盘,打开“名字之林”
的核心数据库。系统界面是灰的,只有中央一个光点,缓慢跳动,像心跳。
他把三百本日记的扫描件,一份份上传。每上传一本,光点就颤一下,像被风吹动的烛火。
上传完最后一本,他没点保存。只是把鼠标移开,起身,去储物间,从最底层拖出另一个铁盒。盒子锈得厉害,锁扣是老式的,钥匙在抽屉最里层,和半截铅笔、三颗纽扣放在一起。他摸到钥匙的时候,指甲缝里还沾着锈。
他没开盒子。只是把钥匙放在办公桌上,和那杯水并排。水还剩一半,杯口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没干。
他回到电脑前,点了“确认同步”
。
系统提示:正在加载……10%……37%……89%……
他没看进度条。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后院那片“名字之林”
在夜里静得像睡着了。三百棵树,树皮灰,枝干细,没开花,没落叶,只是站着。
十一点零七分。
第一棵树的叶子,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