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的空调开得太足,陆知遥的袖口还沾着昨天没干透的泥点,从裤脚一路蹭到小腿。他没换衣服,也没梳头。头发乱着,额前一绺垂下来,遮住左眉那道旧疤——是七岁那年,福利院的铁门夹的。
对面的律师穿着三件套,领带是深蓝的,打得很紧,像勒着脖子。他念完起诉书,把一叠纸推到法官面前:医疗记录、南极邮件打印件、铁盒内物清单。每一页都盖了红章,纸边卷了,像被翻过太多遍。
“被告陆知遥,长期精神不稳定,虚构‘名字之林’项目,挪用基金会资金,伪造历史证据,意图煽动公众情绪。”
律师声音平稳,像在念天气预报,“他所称的‘被抹去的孩子’,无一可查,无一可证。我们请求法院认定其行为构成欺诈与滥用职权。”
法官没看纸,只盯着陆知遥。
陆知遥没动。他右手搭在桌沿,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一道浅痕——是昨天律师团的人把咖啡洒了,没擦干净,干了之后留下一圈灰白印子。
沈霁梧没来。
他坐在轮椅上,被推到旁听席最后一排。白大褂外面裹着灰呢大衣,领口扣到最上一颗,脖子上还缠着一条旧围巾,颜色褪得发粉。他没戴氧气面罩,但呼吸比平时慢,像在数秒。
护士站在他身后,手扶着轮椅背,指节发白。
陆知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律师继续:“我们有证据证明,所谓‘三百个孩子’,是被告通过技术合成,伪造的影像。所谓‘沈霁梧的童年’,是虚构的叙事。他把自己包装成受害者,实则利用公众同情,谋取个人利益。”
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响。
陆知遥终于动了。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U盘,插进台式电脑。屏幕亮了,黑底,白字,一行字慢慢浮现:
【请播放:名字之林·终章】
没人动。
他按了播放键。
画面是黑白的,像老电视没信号时的雪花,但渐渐清晰。三百个孩子,穿着不同颜色的外套,站在不同地方——有的在村口,有的在楼道,有的在医院走廊。他们手里都攥着一块铜片,铜片上刻着字,有的歪,有的斜,有的被磨得只剩半截。
他们一个接一个,把铜片拼在一起。
拼成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个穿西装的年轻男人,站在慈善晚宴的红毯上,笑得有点僵。他身后站着一个瘦小的男孩,低着头,手里攥着一本课本。课本封面,用铅笔写过三个字,后来被橡皮擦过,只剩浅浅的印子——
“陆知遥”
。
画面停住,三秒。
然后,镜头拉远。
三百个孩子,站在各自的角落,一齐抬头,望向镜头。
没人说话。
没人笑。
没人哭。
只是站着。
像在等什么。
法官没动。律师张了张嘴,没出声。旁听席上有人低头擦眼镜,有人把手机放回口袋,有人悄悄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
沈霁梧的轮椅,离墙三尺。他没看屏幕,眼睛闭着,但睫毛在颤。
陆知遥关了播放器,拔下U盘,放回包里。
他站起来,把包背好,拉链没拉严,露出一角旧围巾——是沈霁梧的,他一直带着。
法官开口,声音很轻:“你没有辩护词?”
陆知遥摇头。
“你承认这些孩子,是你伪造的?”
“不。”
他说。
“那你承认,你没有证据证明他们存在?”
“有。”
陆知遥说,“他们站在这里,看着你。”
法官沉默了。他低头,翻了翻面前的卷宗,翻得很慢,纸页发出轻微的“沙”
声。他翻到最末一页,是一份手写申请,日期是二十年前,署名是“沈霁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