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但风还在。
陆知遥推开孤儿院的门,门轴没上油,响得像断了的骨头。他没戴手套,手指冻得发白,掌心还沾着雪粒,没化,粘在皮肤上,像一层薄盐。
屋里没电,蜡烛在桌上排成一列,烛火晃得厉害。孩子们挤在长桌旁,裹着旧毛毯,脸贴着膝盖。沈霁梧坐在最前头,背对着门,没穿外套,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皮肤冻得发青。他手里攥着一台老式发电机,外壳锈得厉害,接线裸着,他用体温贴着金属外壳,左手压着,右手时不时拧一下旋钮。
发电机没响。
他没抬头。
陆知遥没说话,把门关上,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蜡烛一歪,影子晃到墙上,像谁在跑。
他走过去,鞋底沾着雪泥,踩在木地板上,留下四个湿脚印。他没擦。
沈霁梧终于动了。他没看陆知遥,只是把发电机轻轻放回地上,手指在裤腿上蹭了蹭,留下一道灰痕。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本硬皮册子,封面是深蓝布面,边角卷了,像被翻过几百次。
他翻开,纸页泛黄,字迹细密,是陆知遥的笔迹。
“我想有人记得我叫陆知遥,不是0713。”
他念完,声音不高,像在读一份天气预报。
孩子们没动,也没哭。他们知道这封信。他们听过很多遍。每一年,他都会来,带着这本册子,念一遍,然后收起来,走掉。
陆知遥站在他身后三步远,没靠近。他看见册子最后一页,贴着一张小纸条,字迹一样,但更小,更挤:“2024。4。17,我来了。”
他没问。
沈霁梧翻到下一页。
“我想有一双不漏风的鞋。”
“我想吃一口热的土豆汤,不加水。”
“我想有人叫我名字,不是‘那个男孩’。”
他念得慢,每个字都像从冰里挖出来的。念完,他合上册子,没放回口袋,就放在腿上,手指压着封面,没松。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蜡烛芯噼啪一声,炸了个小泡。
陆知遥开口:“你什么时候开始抄的?”
沈霁梧没答。他低头,看册子的封面,像是在数上面的针脚。
“2014年,你回福利院,说要找当年的信。”
沈霁梧终于说,“你没找到。你走了。”
“你抄了?”
“嗯。”
“为什么?”
沈霁梧没看人。他伸手,把蜡烛往中间推了推,火苗晃了晃,照得他左耳后一道旧疤,淡得快没了。
“你走那天,雪也这么大。”
他说,“你站在门口,没回头。我追出去,你已经走到铁门那儿了。我喊你名字,你没应。”
“你没喊。”
“我知道你听到了。”
陆知遥没接话。他低头,看见沈霁梧的鞋。左脚鞋底,还粘着一片枯叶,干得发脆,边缘卷着,像被风撕过。
他记得这双鞋。十年前,沈霁梧来接他,穿的就是这双。鞋带是蓝的,系得歪。
“你为什么一直留着?”
陆知遥问。
“怕你回来找。”
“你不知道我会不会回来。”
“我知道。”
沉默。蜡烛又炸了一声。
一个孩子缩在毯子里,小声问:“哥哥,今天……还会念吗?”
沈霁梧没答。他把册子合上,轻轻放在地上,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雪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晨光斜着照进来,落在木地板上,像一条金线。
他没回头。
“你从来不是编号。”
他说,“你是我唯一不敢喊出口的名字。”
陆知遥站着,没动。他看见自己影子,被光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和沈霁梧的影子挨着,但没碰。
他张了张嘴,没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