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雨下得没完没了,像谁家水管漏了,修了三次还是滴答个不停。沈霁梧蹲在旧公寓的地板上,膝盖压着一块褪色的毛毯,毯子边角还沾着去年冬天的灰。他面前摊开一叠信,纸是那种老式信封纸,边角卷了,有的被水洇过,字迹晕成淡蓝的雾。
每封信的抬头都是“陆知遥”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日期。最早的那封,写于1998年7月14日,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孩握笔太紧,笔尖戳破了纸。他记得那天,孩子七岁,福利院的钢琴缺了两个键,蜡烛点到一半,他没去。
他一封一封翻,手指不抖,但指甲缝里积了层薄灰,是刚才搬箱子时蹭的。信里写他什么时候摔了膝盖,什么时候被老师罚站,什么时候在食堂偷了半块面包,被管理员追着跑出后门。写他半夜哭醒,说梦见有人喊他“小遥”
,但没人回头。写他十二岁那年,第一次在日记本里画了个人影,旁边写“爸爸”
,后来那页被撕了,但没撕干净,残角还夹在相册里。
最后一封,日期是2018年10月23日,举报信发出去的前夜。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终于敢不靠我活着了。我曾以为,爱是替你扛下所有黑暗。现在我懂了,爱是让你有勇气,亲手撕开它。”
他没哭。他把信折了三次,折成一只纸鹤。翅膀有点歪,左翼比右翼短了半厘米。他把它放在钢琴上,琴盖是旧的,漆皮剥落,露出底下一层木纹。琴键还剩八个能响,最左边那个,按下去会卡一下,像生锈的门轴。
他站起身,想倒杯水。水壶是空的,壶嘴还挂着一滴水,悬着,没落。他盯着那滴水,看了五秒,转身去开冰箱。冰箱里只有一瓶矿泉水,标签被撕了一半,剩下“Hé。。。”
两个字。他拧开,喝了一口,凉的。
门廊的灯坏了,他没换。走廊尽头的鞋柜歪了,右下角的木板松了,踩上去会吱呀一声。他走过时,没低头,但脚步轻了半拍。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雨声,不是风,是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一轻一重,像有人在数台阶。他停住,没回头。水杯还拿在手里,指节发白。
他走过去,开门。
门外没人。
雨还在下,水珠从屋檐滴下来,砸在门槛的木头上,溅开一小片深色。地上什么都没有,除了——一片槐树叶。
绿的,边缘有点卷,叶脉清晰,像被人小心压过。他弯腰捡起来,指腹蹭过叶面,触感还带着一点潮气。他记得,七岁那年,他偷偷把一片槐树叶放在陆知遥的枕头下,说“这样你做梦就不会冷”
。孩子没问为什么,也没还给他。第二天早上,树叶还在,只是干了,皱了,被压得扁扁的。
他把树叶捏在手里,没放进口袋,也没扔。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没动。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水滴从厨房水龙头渗出来的声音,嗒,嗒,嗒。冰箱的嗡鸣停了,又响起来,像喘了口气。
他走到钢琴边,纸鹤还在,翅膀朝上,像要飞,又没力气。
他伸手,想碰它,手指悬在半空,停了三秒,又收回来。
他转身,走向卧室。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旧铁盒,盖子生了锈,锁扣早没了。他没开,只是站在那儿,盯着它看了几分钟。盒子里是什么,他不知道。他从来没打开过。
他拉了把椅子坐下,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出一道浅痕。窗外,雨声忽然小了,像有人关了水龙头,但没拧紧。
他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