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的钢笔在纸上停了三秒。
墨水没干,但纸已经皱了。他低头看,发现是自己手抖,压出了一个浅印子。他抬头,沈霁梧坐在对面,西装没扣,领带松着,左袖口有一道没擦净的油渍,像咖啡渍,但颜色更深。
“您确定要删掉所有直系继承人?”
律师问。
“嗯。”
“包括您弟弟的遗孀和两个侄子?”
“删了。”
“那基金会的受托人,为什么选陆知遥?他没有法律背景,没有财务经验,甚至……没有正式身份。”
沈霁梧没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折了四折,放在桌上。纸边卷得厉害,边角有水痕,干了,留下一圈浅白。
律师没碰。他认得那纸。是七年前,陆知遥申请孤儿院助学金时填的收养证明复印件。当时沈霁梧签了字,盖了章,说“这是我的孩子”
。
现在那纸被撕过,又粘回去,胶带还贴着,歪的。
“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律师说,“您名下所有资产,包括海外信托、私人岛屿、三处房产、七家公司控股权,都会转入基金会。您个人账户,只剩一张工资卡,余额不到两万。”
“我知道。”
“您不打算留一点……给自己?”
沈霁梧望向窗外。玻璃上贴着一张便签,是助理昨天贴的:“下午三点,董事会会议”
。字迹被阳光晒得发黄,边角卷了,胶带快掉了。
他没动。
“我后悔的,”
他说,“是没早一点把‘沈霁梧’这个名字,从他生命里抹去。”
律师没再问。他把文件重新铺平,用镇纸压住。钢笔尖在纸上划出细响,像指甲刮过瓷砖。
签完字,他收起文件,没说“恭喜”
,也没说“保重”
。他只说:“您需要我通知董事会吗?”
“不用。”
“那……您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沈霁梧站起来,没整理衣服。他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上,没拧。
“我去个地方。”
门没锁,是老式的,门栓松了,一推就开。走廊尽头有盏灯,闪了两下,灭了。
律师坐在原地,没动。他看着桌上那支钢笔,笔帽没盖,墨水快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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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利院旧址在城西,墙塌了一半,铁门锈得像块旧铁皮。院子里杂草长得比人高,几根电线垂下来,缠在枯树上。
沈霁梧没带随从。他穿的是那件灰西装,袖口还沾着油,鞋底沾着泥,是从地铁站走过来的,走了三公里。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身份证、护照、银行卡、社保卡、公司门禁卡、私人印章,还有一枚旧怀表——表盖内侧刻着“LZR7岁”
。
他没看,一样一样,摆在火盆里。
火盆是铁的,边沿有三个缺口,是当年孩子们用铁棍敲的。盆底积着灰,灰里埋着半截蜡烛,是去年有人来祭奠时留下的。
他点火。
纸张先卷边,再发黑,然后红。身份证上的照片烧得快,脸先没了,只剩编号。护照的钢印在火里炸了一下,像爆米花。银行卡的磁条烧出一股塑料味,不浓,但刺鼻。
怀表没烧。他捏着它,等其他东西都化成灰,才轻轻放进火里。
表壳裂了,玻璃碎了,机芯没动。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
他蹲着,没起身。风从西边来,卷着灰,扑在他脸上。他没擦。
灰烬飘起来,像雪。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裤子上沾了灰,还有几根草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