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纸页,继续道:“那些地方,仙人也算个角色。可这儿呢?三个香铜珠就能换一个仙境的价码——这世道,顶尖的那批人,恐怕连二流角色都未必把仙人当回事。”
空气里响起一声绵长的吸气,又缓缓吐出。
黑发青年垂眼看着自己拳面上的尘土,再抬头时,眼底的躁动已经沉了下去。能在那种地方带着队伍活到现在,他早就学会了把情绪摁进骨髓里。
“所有计划作废。”
他声音平直,像在陈述天气,“彻底藏好,等到任务时间走完。”
原本他们觉得村里人好应付,还盘算着往诸侯城池里探一探。现在这些念头全散了。只要上面那位不逼他们往死路上走,哪怕扣光奖励点数,只要不落到抹杀那条线,他都认。
“要是还有人想赌一把运气的,”
他目光扫过另外两人,“队伍关系现在就能解除。”
他的视线先落在白发青年身上。
“血童?”
“就我现在这身子骨,”
被称作血童的人苦笑一声,抬手按了按自己心口,“还敢单独乱窜么?”
好不容易撞见这种层次的世界,当务之急是引灵气入体补足亏空,重新打根基。这种时候往外闯,和把脖子往刀口上送没什么两样。
黑发青年转过脸。
“大壮?”
“头儿,你清楚我的,”
壮汉挠了挠后脑勺,“没你们领着,我这脑子……还是待在村里踏实。”
大壮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以他这点脑子,若不是跟那个头发漆黑的年轻人交情够深,恐怕在那种地方,骨头都早就化成灰了。
“梅香,你怎么说?”
“头儿,我一个没什么力气的女人,你让我自己往外闯?”
梅香肩膀动了动,声音里透着不情愿。这地方处处透着不对劲,谁还敢随便离开落脚处?
“行。那从明天起,我们都得去找点地上的活儿干,不能再缩在这四面墙里了。”
“啊?”
梅香怔住了。不是该尽量不露面才对么?
“哼,”
黑发年轻人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响动,“把我们丢到这里,头一件事就是让我们弄个合理的身份。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肯定会有人来查,来核对。如果我们表现得和周围那些面黄肌瘦的人完全不同,岂不是自己往别人眼里撞?”
梅香眼前仿佛已经看到了泥泞的田埂、扎手的野草、扑面的尘土,脸色不由得白了几分。“非得这样吗?……也不一定就能查到我们头上吧?”
“你敢拿命去赌这个‘不一定’吗?”
听见这句压得很低的问话,梅香垂下眼睛,盯着自己沾了灰的鞋尖,声音含糊地挤出来:“……听你的。”
“既然都没意见,明天开始,各找各的活路。谁也别动什么歪心思,”
年轻人的目光扫过另外两张沉默的脸,“否则,别怪我不顾这些年一起淌过生死的情分。”
决心像石头沉入水底。他们把自己埋进这片土地,学着弯腰,让指甲缝里塞满黑泥。大约六个月后,一队从夏都方向来的人马,踏进了这个不起眼的村落。
巡查,盘问,目光像梳子一样刮过每一张脸。已经彻底染上风霜颜色、手脚粗粝的四人,混在人群里,有惊无险地捱了过去。
风从西方吹来,掠过清水城的檐角。张帆把事情交代下去,身体向后靠进那张老旧的藤椅。一片朦胧的光在他面前展开,光影浮动间,映出的正是那四个已融入田间地头的身影。
“有点意思。”
他低声自语,手指在虚空里轻轻拨动,更多关于“域外天魔”
的记载流水般掠过。主神殿……是那些家伙用来锤炼兵卒的场所么?这倒有趣了。
过去的半年,光幕上标记出的光点不止这一处。除了黑发青年这一队,还有好几拨人,散落在不同角落。发现他们并不算太难——这些人,无一例外,身上都带着他当年随手撒下的那套锻体法的痕迹。
作为最初勾勒出那些动作线条的人,加上圣人层次那浩瀚如星海的神念,筛选并定位这些突兀的“后来者”
,几乎不费什么力气。毕竟,整个洪荒的人族,几乎都是从能走路起就开始打磨筋骨。突然冒出几个年纪不小却才刚入门槛的,在能洞彻天地的感知里,就像白布上的墨点一样显眼。
不过,张帆并没有声张。他甚至分出一缕意念,扰动了天机运转的轨迹,将这几粒微尘的存在,悄然掩盖了起来。
“一下子全揪出来,有什么意思?”
他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顺着那根看不见的线,慢慢摸到线的另一端,才值得花点工夫。”
但这样似乎还不够稳妥。那些藏在混沌深处的存在,绝非蠢物。这些人回去之后,恐怕连魂魄最细微的褶皱都会被翻检,真灵都可能被置于某种法则的火焰上灼烤,不留下任何探查的余地。
灵光自掌心流转而出时,张帆的声音也同时响起:“师兄,混沌魔神的踪迹已有眉目,可愿同往?”
金鳌岛方向传来清越的剑鸣,如同回应。他唇角微扬,知晓这便是应允。
演道珠在意识深处投下一段清晰的景象。至此,所有布置才算稳妥。
“本尊倒是悠闲。”
裹在漆黑斗篷里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背后,兜帽下露出一张绘满奇异纹路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