扁担刚落到肩上,他整个人便猛地向下一沉。两筐矿石的重量远超预料,膝盖几乎要磕进冻土里。
老人枯瘦的手及时托住了他的胳膊。就在那一托一捏之间,清脆的、类似树枝折断的声响从汉子臂骨处传来。
老人愣住了。他松开手,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出真实的讶异,随即化为怜悯。
“我还当你们脸色不错,是哄我这老头子呢。”
他摇着头,叹息从齿缝里漏出来,“原来气血亏耗成这样,连骨头都酥了。这年月啊……”
另外三人怔在原地。他们看着队伍里肉身最为强韧的大壮,此刻正捂着手臂,额角渗出冷汗。而眼前这老人,周身气息微弱得近乎凡人,绝不超过一阶的修为。
可大壮已是三阶了。
***
“这年月啊……”
老人重复着那句话,将扁担重新扛回自己肩上。那副沉重的担子,在他身上却显得稳当。
黑发青年与身旁一位脊背微驼的老者交换了一个眼神。老者会意,顺着话茬接了下去:“谁说不是呢。若非活不下去,谁愿意离乡背井,跑到这天寒地冻的角落来。”
老人用力点了点头,扁担前后的竹篓随之晃动。“瞧你们这身子骨,连我这么个两百多岁的老头子都比不上。一路过来,受罪了吧?”
黑发青年的表情凝滞了一瞬。两百多岁?
在他所知的人族聚居地里,即便最富庶的农耕王朝,寿数过百已是罕见。那还得是养尊处优的贵人。寻常百姓,能见到五十岁的光景便算长寿。
连疼得龇牙的大壮都抬起了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仿佛在无声地呐喊:这地方不对劲。
“老伯,您……真有二百多岁了?”
黑发青年问,尽量让语气显得只是好奇。
老人并未察觉异样,又叹了口气,呼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风里。“是啊,没想到吧?才两百一十七岁,就老成这副模样了。”
他望向灰蒙蒙的天际,眼神有些飘远,“听老辈人说,圣帝立国那会儿,清水城治下的百姓,少说都能活到五百岁呢。”
清水城。圣帝。
黑发青年心中默念这两个词。听起来,像是一方了不得的势力。但从老人怅惘的语气里,他听出了衰颓与遥远。
那辉煌,恐怕已是过去的事了。
那佝偻的身影猛地一颤。“五百个春秋?当真?”
问话的嗓音嘶哑,却透着一股与外表不符的年轻劲。他自己修的那门路数,隐患实在太多。最要命的是,每逢施展压箱底的手段,便得折损寿数,耗竭精血。以至于修为眼看要跨过那道大坎,余下的日子,却连一百五十年都凑不齐了。
一旁的老汉听见这声音,浑浊的眼珠转过来,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这目光让同行的另外三人脊背微微绷紧。
“老哥,”
老汉咧开嘴,露出稀疏的黄牙,“你这嗓子,听着可不像这把年纪的人。”
但他也就这么一说,并未深究。洪荒太大了,什么稀奇事没有?他可是亲眼见过十几丈高、走路地动山摇的巫族巨人的。
“吓人吧?还有更吓人的哩!”
老汉咂咂嘴,语气里满是向往,仿佛恨不能立刻投胎到那里去,“听那些走南闯北的商贩说,清水城那地方,吃的米、喝的水,都带着灵气!”
接下来的两天里,四人轮流从老汉嘴里套话。可一个土里刨食的老农,能知道多少?无非是些传来传去、真假难辨的闲话罢了。即便如此,也足够让他们窥见这方天地的凶险。于是,一个共识悄然形成:藏好自己。
村子不大,村长点了头,他们便算有了落脚处。仪式简单,就在村头那棵老槐树下。刚安顿下来,冥冥中那个冰冷的声音便宣告了第一阶段任务的完成。紧接着,新的指令下达:潜伏,尽可能多地收集关于这个世界的一切。
有人选择蛰伏,就有人按捺不住。另一些自恃本领的队伍,直奔人族诸侯盘踞的雄城,企图谋个显赫的身份。运气稍好的,被擒拿下狱;倒霉的,城门口守卫抬手一挥,便如拍苍蝇般没了性命。
很快,“域外天魔”
的名头就传开了。
夏都,刑律司的幽暗房间里。一名官员盯着面前几具失去生息的躯体,眉头锁成了疙瘩。他眼中掠过一丝微光,仔细探查。
“骨肉松散,气血淤塞,连法力都驳杂微弱到这般地步……”
人虽已死,但作为专司此道的官吏,他能看出的东西不少。
所有关于这些“天魔”
的尸身与零碎情报,被迅速整理,层层递送,最终呈到了夏帝夏承的案前。
夏承快速浏览完毕,将卷帛递给身旁那位气息威严的男子。他抬起眼,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试探:“父王此次归来,只为此事?”
每一位夏朝人皇,无不对那传说中的火云洞心存好奇与渴望。
被他称为父王的男子眼皮都未动一下,声音里透着亘古寒冰般的冷意:“你心里转什么念头,我清楚。趁早熄了。如今尧帝得人皇气运庇护,你想效仿先祖旧事,将他拉下圣帝尊位?绝无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