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有一幅更宏大的图景。他在等,等那被重重压制的民怨,何时会化作燎原的星火。他知晓蜷缩在最底层的蝼蚁,一旦彼此脊背相抵,将会迸发出何等足以倾覆天地的伟力。他期待着那一日,届时,他将携着淬炼过的火焰归来,焚尽一切朽败与罪愆。
但此刻,他需要将这座沸腾的城,从即将喷发的火山口移开。
“去安抚众人吧。”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我将带整座清水城离去。不必慌乱。”
望着他沉静如深潭的眼眸,殿中诸人压下所有翻腾的思绪,垂首应命。
“谨遵法旨。”
张帆不再多言,身影如水墨消散在殿内光影交错之处。
下一刻,他已立在城中最高的望楼之巅。柳儿在那里,衣裙被风拂动。
“老师,一切均已就绪。”
她转过头,眼中映着即将西沉的日头。
“好。”
张帆望向脚下这座即将拔地而起的城,声音融进渐起的风里,“我们出发。”
柳枝在风中划出细密的弧线,那抹翠绿的身影坐在高处,脚踝轻轻晃动。
无数柔韧的枝条向虚空深处探去,缠绕,收紧,然后拖拽出某个不断挣扎的轮廓。
“停手!快停手!”
被枝条捆缚的青年在半空里打转,声音里混着恼怒与无奈,“每次都用这招,你就不能换种法子?”
“呀,真把你给扯出来了。”
坐在树梢的人影眨了眨眼,松开枝条,任由对方跌落地面。紧接着,数百道鞭影般的绿痕抽打下去,破风声细密而急促。
“再叫那个名字试试?”
“那又不是我起的!哎哟——别打了!”
求饶声很快响起。青年缩着肩膀,连声道:“我错了,真的错了!”
“叫柳儿就好。”
翠发的身影悄悄侧过脸,望向远处某个静立的人,见对方神色如常,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是,柳儿,柳儿最好看了。”
青年揉着被抽疼的地方,低声嘟囔。
所有舞动的绿意霎时静止,收回,连原本套在青年颈间的细环也悄然消失。
青年摸了摸空荡荡的头顶,忽然愣住。
“你怎么……把它收走了?”
“还认得我么?”
温和的嗓音从上方落下。青年浑身一颤,抬起眼睛,看见虚空中那道含笑的身影。
“是您……真是您!”
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肩膀无法抑制地抖动起来。
“哭什么?”
柳儿蹙起眉尖。往日更重的责打也没见过他掉泪,此刻却像止不住似的。
“不知道……就是忍不住。”
青年用袖子胡乱抹着脸。
“先候着吧,事情还未完。”
张帆微微颔首,目光掠过下方——那些百姓已安然回到屋舍之中,一张张仰起的脸上映着夕照。他嘴角弯起极淡的弧度。
手掌向下按去。
大地深处传来沉闷的轰鸣,仿佛巨兽翻身。以清水城为中心,万里疆土缓缓脱离原有的依托,平稳上升,没有一块碎石滚落。
“启程。”
遮天蔽地的陆块向西移动,投下的阴影掠过山河。
万里之外,某座小城的城主仰着头,怔怔望着天空逐渐远去的庞然大物。
“快……快去禀报夏都,”
他喃喃道,声音发干,“清水城……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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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水城……不见了?”
夏朝宫廷深处,消息如冰水泼进沸油。那座城的意义太重,重到如今许多位高权重者,仍以清水传人自居——尽管在他们口中,留守的人们成了叛徒,而自己才是正统所系。
万里之外,十六座哨城如铁钉般楔在荒野上。它们已经守了许多年,目光始终投向同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