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手裏什么也没有,黑狗白了她一眼,哼哼唧唧地吃火腿肠。
这场景有种平淡的温馨。方如练转头和陈婷说起话来,像个温和却难免乏味的大人,问她的成绩,也问她的身体。
陈婷知道是方如练在资助自己,便一五一十地答,说最近几次月考都是年级第一,比第二名高了五十多分。方如练真心实意地夸她厉害,却又想起她前世的病,于是追问她身体如何。
“没什么毛病,就是跑步还是不行,”
陈婷的声音轻快了些,“穆老师要求我多运动,多晒太阳,按时吃饭。”
说起穆云舒,她的话明显变长,说起老师如何带她做了全面体检,带她去吃小锅米线,对她说了很多很多话,要她珍惜生命,珍惜身体。
以及……那些劝她下定决心远离原生家庭的言语。
这话本不该对旁人讲,传到外人耳中对穆老师不好——可眼前的人是穆老师的女儿,说一点,应该没关系吧?
没想到方如练的表情忽然凝住了。
穆云舒是老师,说话做事向来周全、留有余地,从不会对学生说如此直白又不太“正直”
的话。除非……
心口蓦地一跳,一些曾被忽略的细节浮上脑海。
她看向陈婷,声音依然平静:“穆老师带你体检,都查了哪些项目?”
陈婷乖乖报出几个具体的名称。
都不是泛泛的常规检查,而是一组目标明确的、指向性极强的项目。简直像是……提前预知了她可能罹患某种疾病,只是去验证,而非筛查。
方如练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怎么了,方姐姐?”
太阳xue突突疼,方如练咬着唇,朝陈婷强扯出一个笑,“没什么,蹲久了头晕。”
她扶着树站起来,脸色在树荫下显出几分苍白,压着树皮的手微微发抖。
等了半个多小时,穆云舒从村委会出来,招呼她们上车。
方虹去上洗手间了。穆云舒问两个孩子要不要也去一趟,陈婷点了点头,方如练说不用,跟着穆云舒坐进了车裏。
车窗被穆云舒摇下一半,傍晚的风带着凉意灌进来。
她侧过脸问方如练:“晚上想吃烤鱼吗?好久没吃了。”
后座传来女孩有些闷的声音,“好。”
穆云舒低头滑动手机联系人,“上次吃的那家比较好吃,分量也足,但我好像没存电话……哎呀,好像确实没存,算了,一会儿直接去店裏说吧。”
“穆姨。”
方如练忽然叫了她一声。
“啊?怎么了?”
“突然想起好久没联系我那几个舅舅了,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啊?”
穆云舒吃惊地看向她,“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就是觉得……之前因为封建迷信,就让我妈和舅舅们断了联系,现在想想,挺没道理的。”
“什么道理不道理的。”
穆云舒转回头看着前方,语气很淡,“又不是什么家人,不联系就不联系了,联系了也是给方虹添堵,你可别干这傻事啊。”
从前的穆云舒绝不会说这样的话。她总是致力于给方如练和方知意立一个温良、周全、恪守伦常,尤其是亲情方面的榜样。
方如练低下头,轻轻笑了下,“说说而已,我不会的。”
车缓缓驶出村庄,沿着乡道往鹤栖的方向开。半路经过陈婷外婆家,又停下让陈婷下了车。穆云舒摇下车窗,和站在院门口的老人寒暄了几句。
半个小时后到家。
方虹下了车,见后座没动静,拉开车门,把一路上昏睡不止的方如练摇醒,“瞌睡这么大呢?到家了。”
方如练懵懵懂懂醒来,下车,关上车门。
她抬头看去,穆云舒已经走上楼梯,正侧身和方虹说着话,背影被楼道裏的灯光衬得温柔、模糊。
方如练忽然不敢迈开步子了。
她沉默地站在原地,然后转身,大步地逃了。
又和以前一样,再不敢踏进那个家,不敢面对那样好的方虹和穆云舒。一个人偷偷躲进酒店裏,在原来的那个房间,在落地窗前,窥伺着不远处的小楼。
心口疼得厉害。
方虹和穆云舒打电话过来,她没敢接,只是发消息告知临时有事,今晚不回家了。
她蹲在那扇落地窗前,蜷缩成一团。
然后房间裏的电话响了,前臺告诉她,有人来找她。她问是谁,前臺说,她说她是您母亲。
下大厅去接,是穆云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