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应得的,活该的。
她只是又在想她的小意怎么办?
低头,咸咸的泪水没入沙堆裏。
泪水在这段时间裏几乎成了常态,方如练习以为常,抬手擦拭。情绪在某个瞬间莫名其妙决堤,肩膀抖动异常,方如练哭得不能自已。
不知过了多久,一张纸巾忽然递到眼前。
方如练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低头想躲——她已经很久没有跟方知意以外的人说话了,更怕被人认出。
口罩和帽子她戴着不舒服,到这片无人的海滩的时候就摘掉了。
“你没事儿吧?”
那个人说。
是道略青涩的女声,一板一眼的调子,有点像方知意。
方如练吸了吸鼻子,调整情绪,随即抬起头。
于是一双通红的眼对上一张瘦削而苍白的面孔。
女孩脸上挤出的礼貌微笑透着力不从心的虚弱,整个人形容枯槁得惊人,似是久病缠身——或许用病入膏肓来形容也并不冒犯。
方如练视线往上抬了下——很轻易辨认出女孩头上戴的假发。
陈婷也愣住了。
明明是一张顶好看的脸,却苍白无比,脸上更是有一股枯败气息。陈婷知道,那不是正常人该有的状态。
大概率,也是和自己一样的人。
方如练哑声说了句谢谢,伸手接过她的纸巾。
纸巾没有用来擦眼泪,而是用来擦鼻涕,方如练哭的实在很不体面。鼻涕和眼泪一起落下,有点难堪。
女孩还在她身旁坐下。
方如练抱了抱发麻的腿,提醒她这沙子是湿的。
毕竟才刚下过一场大雨。但哪怕不下大雨,海边干的沙子也不能久坐,坐了一会儿屁股就会变成湿的。
陈婷并不在意。她轻轻笑了一下,见方如练把纸巾用完了,又从兜裏掏出新的。
方如练低头,这才注意到女孩怀裏抱着个东西——一盆多肉。
而且还是一盆开花的多肉。
说来也怪,家裏方虹养了那么多年的多肉,方如练却从没见过它们开花。
那时的她并不知道,多肉开花,其实是生命耗尽的征兆。
陈婷察觉到女人的目光,抬头冲她一笑,介绍道:“这是我妈妈养的多肉。”
苍白的脸上瞬间有了光,陈婷笑得灿烂,眼睛也弯了起来。蓬勃的精气神一时驱散了病容,却更似回光返照,透出一种不真实的虚幻。
方如练一听到妈妈这个词心头一哽,眼泪砸进沙滩,她一边眨眼一边吸气,不由自主想起方虹。
她扯了个勉强的笑容,低声说:“我妈妈也养多肉,不过我没有见过多肉开花。”
视线掠过那个陶瓷盆,方如练像是想起了什么,脱口而出:“我家裏也有个一模一样的花盆。”
她顿了顿,在记忆中确认着,“连花纹好像都一样。”
都是很老的款式了。
陈婷蜷缩着坐在地上,将多肉轻轻放在两人之间,歪头朝她笑了笑,脸色与唇色都苍白得吓人。
抱着一盆花来到无人的海边……方如练稍一思索,便觉对方的意图不言而喻。她自知算不上善良,却也无法眼睁睁地看着一个生命在自己面前消逝。
“花养得很好。”
她夸赞道。
陈婷望着她,轻轻抿唇笑了下。
“我老……”
陈婷顿了顿又说,“我妈妈很会养花的。”
她是个不怎么喜欢开口的人,这会可能是因为看见辽阔的大海,忽然很想和人说话。
好在这个漂亮的女人会听她说。她们似乎有共同的痛苦,因为她看得出来,她们眼中的绝望是类似的。
于是她轻声和方如练说起自己的妈妈。
她说她妈妈是个高中英语老师,有时候严厉,有时候很温柔。但她成绩很好也很乖,所以妈妈是温柔居多。
妈妈很漂亮,眉毛很细很长,不是画的,就是那种自然而然的,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不笑的时候看着有点严厉,但还是很好看。
妈妈会做一手好菜。
陈婷望着一望无际的大海,明明在笑,眼泪却从眼角落下。
方如练想了想,抽出一张纸巾递给陈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