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出了归云居,沿着街道往城中心的方向走。夜里的城比白天更热闹,街道两旁的灯笼都点了起来,红的黄的白的,把整条街照得像是白天延长了一样。
卖小吃的摊子前排着队,有卖烤肉串的,有卖糖炒栗子的,有卖热腾腾的馄饨和面条的。
沿街的店铺也都没有关门,有的还挂了新招牌出来,写着夜场特惠之类的字,虽然柳飘飘不认识那上面的字,但从旁边的客人进去的劲头来看,大概不是什么正经营生。
两人穿过热闹的夜市,拐过一条街,前方的人声忽然变得更嘈杂了。不像夜市那种嘻嘻哈哈的闲聊,而是一种带着紧张和兴奋的混响,有人在喊,有人在叫,有人在拍桌子,有人在跺脚,像是整条街的血液都集中到了同一个地方。
柳飘飘顺着声音走过去,看到了一栋灯火通明的二层楼。门面不小,门口挂着两盏特别大的红灯笼,上面写着一个字,她不认识,但从旁边围了一堆人、个个手里攥着灵石或银票的情况来看,这里大概是城里最受欢迎的地方之一了。
这什么情况?这么多人不睡觉,搁这儿干啥呢?柳飘飘往前凑了凑,踮着脚往里看了一眼,然后愣住了。
里面摆着好几张长桌,每张桌子旁边都围着一圈人,桌上放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有瓷瓶、有玉盒、有符箓、有灵草、有妖兽蛋、有法器残片,甚至还有几块看起来像是某种矿石的东西。桌子后面站着庄家,穿着统一的黑色短褂,手里拿着一个小锤子,时不时敲一下桌面,报一个价,然后下面的人就争着举牌子或者喊价。
靠里面还有一张更大的桌子,围的人最多,桌上放着一个用红布盖着的东西,看不到是什么,但从那阵仗来看,应该是个压轴货色。红布盖着的东西旁边,竖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起拍价——柳飘飘不识字,但她旁边有个人在小声讨论着,她听了几句,大概猜出来那起拍价是三千灵石起步。
下注?柳飘飘眼睛亮了一下,转头看着顾烨,面纱上面的眉毛挑得老高,这是啥?古代彩票?体彩?福彩的一种?修仙界也搞这个?我以为修士们都清心寡欲、不食人间烟火呢,结果赌起钱来比凡人还疯。你看看那些人,眼睛都红了,跟打了鸡血似的。
顾烨站在她旁边,目光在那些桌子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看那些围着桌子的人,表情平静。别说,家致富靠赌坊,赔钱丧命怨命运。赌这种东西,在哪都一样,赢了还想赢,输了想翻本,最后把自己搭进去的比比皆是。这些修士嘴上说着修炼、斩断凡尘俗念,真到了赌桌前,比谁都上头。
柳飘飘咂了一下嘴,目光在那些桌上转来转去。她看到了一个庄家拿起一个瓷瓶,报了个价,下边有人接价。又看到另一个人把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放在桌上,庄家打开布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然后报了一个比之前高了不少的价。那些围在旁边的人开始窃窃私语,像是在讨论那东西值不值那个价。
你说,咱们要不要也试试?柳飘飘收回目光,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试探性的认真,万一赢了,灵石不就有了?比倒腾丹药来钱快多了。咱们又不指着这个过日子,捞一笔就走。
顾烨侧头看了她一眼。你确定?赌这种东西,十赌九输。庄家都是精算过的,不会让你白赢。你赢的那点,都是他们故意放出来的甜头。真到了大注上,能赢的没几个。
柳飘飘想了想,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先看看再说,不急着下手。摸清楚规矩了再动手。
两人往旁边挪了挪,找了个不显眼的位置站着,看着那些围着桌子的人来来往往,听着那些喊价声和落锤声,在热闹的人群中安静地观察着。柳飘飘的目光在那张盖着红布的长桌上多停了一会儿——红布下面不知道是什么,但她注意到有几个穿着不同宗门服饰的人也站在那张桌子附近,低声交谈着什么,像是在等那件东西上拍。她把这些人的脸默默记了下来,然后继续看着场上的一幕幕。
她的目光慢慢在人群中扫视着,忽然停在了靠墙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一个穿着青色长袍的身影正坐在那里慢慢喝着茶,面前桌上放着一杯浅绿色的茶,茶香若有若无地飘过来,那双眼睛半睁半闭的,像是在打瞌睡。但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总觉得那双眼睛不简单。
柳飘飘的目光在那个人身上停了好一会儿。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白的青色长袍,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挂着一块看不出材质的旧玉佩,颜色暗沉沉的,像被盘了很多年的老玉。他的脸被茶碗的雾气遮了一半,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下巴上有几根稀疏的胡须,看着像是个混迹市井多年的老江湖。但那双眼睛,虽然半睁半闭着,柳飘飘却总觉得那里面的光跟周围那些吵吵嚷嚷的人不一样,像是一潭水,表面上平静无波,底下却在慢慢转着什么。
她收回了目光,没有盯着看太久,转头假装在看桌上的拍品。用余光扫过去,那个人还在喝茶,仿佛对赌坊里的一切都不感兴趣。
顾烨注意到她的视线偏移,顺着她之前的方向扫了一眼,又收回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看到什么了?
柳飘飘把目光放到桌上正在拍卖的一件法器上,但声音很轻。靠墙那个角落,穿青袍的,一个人喝茶那位。你注意一下。
顾烨没转头,但眼角余光扫了一下,又收回来了。看过了,像是个散修,坐着的位置不显眼,周围的人也没注意他。你在意什么?
柳飘飘装作在掂量桌上那件法器的成色,声音压得更低了。他坐在那儿,没下注,没举牌,没看热闹,也没走。一个人喝茶,像是专门来看人的。这赌坊里热闹成这样,他一点兴趣都没有,你说他图啥?图这儿的茶好喝?
顾烨想了想。可能是在等什么人。也可能就是路过歇脚,跟我们一样。
柳飘飘没接话,但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不像是路过歇脚的。那个人坐的位置,正好能看到整间赌坊的入口和每一张赌桌,却不会被任何一张桌子挡住视线。也就是说,他能看到所有人,但别人要看他,得绕过好几根柱子。这位置选得太精准了,不像是随便坐坐。
她把自己的手自然地搭在顾烨手臂上,嘴上继续说着。你看看那件法器,品相好像还行,但底价报得高了,不划算。我觉得不值那个价。
后面那句话提高了半个调,是让旁边的人也能听到的——她不想让人注意到她在观察角落里的人。
她借着跟顾烨说话的间隙,又扫了一眼那个角落。青色长袍的人还在喝茶,茶碗已经快空了,但他没有叫小二续水,只是端着那只空碗,像是在等什么。他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此刻正缓缓地扫过整个赌坊,目光在每一张桌子、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停了一瞬。那些目光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多做停留,像是在扫一眼确认什么。
然后,他的目光跟柳飘飘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
只有一瞬。柳飘飘迅移开了视线,低头看桌上那件法器,像是正在认真考虑要不要出价。但她的心里已经确定了一件事——那个人也在观察这里的人,而且他观察到她了。
她的精神力无声无息地探了出去,像一根细细的丝线,缠绕在那个青色长袍的人周围。没有侵入,只是在边缘感应着——他的气息很稳,呼吸均匀,心跳不快不慢,不像普通修士那样有灵力外溢,反而像是什么都没有,像一块放在那里的石头,干燥而安静。
这人有问题。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在刻意把所有的东西都收起来,不让人看见。
柳飘飘收回精神力,不再试探。她感觉到那个人站了起来,茶碗放在桌上,出轻轻一声磕碰,然后他转身,往赌坊后面的侧门走去,步伐不紧不慢,像是个普通人离开时会有的步子。柳飘飘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看到他在侧门口停了一下,跟门口一个穿黑衣的人低声说了几句话,然后推门出去了。
赌坊里还是那么热闹,人声鼎沸,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少了一个喝茶的老头子。柳飘飘把顾烨拉过来,凑到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他走了,从侧门出去的,跟门口的人说了几句话。我追过去看看,你在这儿等着,别让人起疑。
顾烨微微皱了一下眉。你一个人?
柳飘飘已经松开他的胳膊,转身往侧门的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去解手的样子。顾烨没拦她,只是转过身去,假装在看旁边桌子上的拍品,用身体的遮挡挡住她的去路方向。
柳飘飘走到侧门口,那个穿黑衣的人看了她一眼,像是想拦,柳飘飘冲他晃了晃手里的一块碎银子。茅房在哪?刚才那个人说这边有。走错了?
黑衣人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银子,又看了看她的脸——蒙着面纱,看不出表情。他让开了一步,朝门外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意思是出门左转。
柳飘飘推门走了出去。
侧门外是一条窄巷子,没有灯笼,只有远处主街的光从巷口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道倾斜的光带。巷子里没有人,空荡荡的,两边的墙壁上长着青苔,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石头味儿。她站在门口四处看了一下,看到巷子尽头有一道影子正消失在拐角,步伐不快不慢,跟之前一模一样。
她没有追上去,只是靠在墙上,用精神力跟了那段距离。那道影子拐过弯之后,停了一下,像是也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拐进了另一条街。那股气息在空气中散开,像是什么都没有留下一样,干净得不像一个活人该有的痕迹。
柳飘飘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让风吹了一会儿,才转身推门回到赌坊里。赌坊里还是那副样子,下注的下注,喊价的喊价,庄家的小锤子时不时敲一下桌面,整个空间热热闹闹的,像是什么都没生过。
她走到顾烨旁边,往他身边一站,声音压得很低。走了。没追上,拐了两个弯就不见了。像是刻意在躲人。
顾烨伸手拿起桌上的一枚铜钱,在指间转了一下。那人穿得破旧,但走路的步伐不像是普通人。可能是个有来头的,也可能是专门来踩点的。
柳飘飘的目光又在赌坊里转了一圈,确定那个人已经走了,不会再回来,才放松了肩膀。这城里水深得很,光是今天一天就碰到了假人参老头、青云派的人、玄机阁拍卖会、赌坊,还有这个喝茶的人。一个比一个不简单。咱们明天还得小心点,别摸到不该摸的地方去。
顾烨把那枚铜钱放回桌上,转身往门口的方向走。走吧,回去说。
两人出了赌坊,夜色浓得像一池墨,远处的灯笼光在夜风中摇晃着,像是一颗颗悬在半空中的星星。夜市比刚才散了一些,但街上还是有人在走动,三三两两地,不急不慢地走着。
柳飘飘深吸了一口夜里的凉气,把面纱重新整理好。明天早上再去玄机阁分号看看。白天排队的人肯定比晚上少,能找个机会进去打探一下。还有那个拍卖会的帖子,也得想想办法弄到手。
顾烨点了点头,两人并肩走在回客栈的路上。夜风从街口吹过来,把路边的灯笼吹得轻轻摆动,光影在青石板路上晃来晃去,像是有人在上面画画一样。柳飘飘低头看着那些晃动的光影,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个青色长袍的身影,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和那个消失在巷口拐角处的背影。
她有一种感觉,这个人还会再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