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骑马走出王庭,马蹄在草地上出闷闷的声响。身后的帐篷越来越远,那些旗子也渐渐变小,最后融进了草原和天空的交界处,像是被地平线一口吞掉了。柳飘飘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金色的帐篷顶还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个巨大的金色蘑菇,立在绿色的海面上。
你刚才摘面纱了。顾烨骑马走在她旁边,斗笠压得很低,但声音里的表情很清楚,在别人的地盘上,对着一个手握重兵的大王摘面纱。你胆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了?你就不怕他看见你的脸,觉得你不是本地人,把你抓起来当细作?
柳飘飘把面纱重新系好,系得比刚才更紧了一些,马鞍上的身体跟着马背的起伏轻轻晃动。他反正已经怀疑了。怀疑商人,怀疑探子,怀疑一切。我摘不摘面纱,他都在怀疑。摘了,让他看看我的脸——黑得跟草原上的人一样,反倒不打眼了。他看见我这脸,最多觉得我是晒黑的中原人。一个晒黑了的中原女人,带着一个商人,来这里换俘虏,不是为了打仗,不是为了探情报,不是为了刺探军情。他反而放心了。
顾烨想了想,居然没反驳。你刚才说,你是来找孩子的。
你对着一个草原大王说你在找孩子。
你知道他会怎么想吗?他只会觉得你是个疯子。一个女人,骑着一匹马,带着一个男的,跑到草原深处,跟一个部落领说我在找孩子。正常人会这么做吗?他能信吗?
柳飘飘沉默了两秒。他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会不会记住这件事。万一以后他听说哪里有奇怪的孩子,他可能会想起来——那个蒙着脸的黑女人说过她在找孩子。万一呢。多一个人知道,多一条路。
顾烨没再说话。两人骑马走了一段路,马蹄声节奏均匀,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气息,远处有鹰在盘旋,翅膀一动不动,靠着气流在高空中画圈。
走了一段路后,柳飘飘忽然勒住马。她侧着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声音,又像是在感受什么。过了一会儿,她转头看着顾烨,面纱上面露出来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困惑。
刚才在帐篷里,那个大王说——草原上没有外来的孩子,每一个孩子都是草原上生的。如果有外来的孩子,他会知道。
他吹牛。顾烨说,草原这么大,他一个部落的领,怎么可能知道所有的事情。他这么说,要么是在装面子,要么是真的有某种办法知道。草原人有他们自己的方式传递消息,鹰,马,信使,商队,什么都有。
柳飘飘摇了摇头。不是这个。他说话的时候,我一直在用精神力感应他。他没有撒谎。
顾烨也勒住了马。那你的意思是……
柳飘飘看着前方那片无边无际的草原,风吹草低,露出远处一群正在吃草的马群,鬃毛在风中飘扬。我的意思是,他可能真的不知道有外来的孩子。如果连草原之王都不知道,那我们的孩子可能不在这一片草原上。要么在更远的地方,要么……
她没有说下去。
要么在别的地方。顾烨替她接上了,咱们的方向,可能偏了。
柳飘飘沉默了很久。风从草原上吹过来,把她的面纱吹得贴在脸上。她伸手把面纱扯正,然后从空间里掏出那张羊皮地图,展开,铺在马鞍前面。地图上画着山川和河流,画着城池和道路,画着一些用草原文字标注的地名。右下角那个红色的印记还在,像是一个印章,又像是一个符号。
她用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的一片区域,那里画着一片山脉,山脉旁边标着一个她看不懂的文字。地图上的标记很模糊,像是被水浸过又晒干的,笔画都花了,只能看出大概轮廓。
你看这里,她把地图转了个方向,让顾烨也能看到,这片山,画得跟别处不一样。别的山都是几条线,这里画了很多条线,密密麻麻的,像是在强调什么。旁边这个字,我不认识,但我感觉它跟别的地名不一样。别的名字都是用普通的草原文字写的,这个字……像是一个符号。
顾烨凑过来看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像是某种标记。在地图上做标记,要么是这个地方很重要,要么是这个地方很危险,要么是这个地方很特殊。
那我们去看一眼。柳飘飘把地图收起来,塞回空间里,反正方向偏了也是偏了,多偏一点少偏一点没什么区别。万一那里有什么呢?什么都没有,就当是旅游。看山看水,看草原看沙漠,也不亏。
顾烨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你都这么说了,我还能说不去?
柳飘飘调转马头,朝着地图上标记的那片山脉的方向策马而去。顾烨跟上,两匹马并排跑在草地上,四蹄翻飞,鬃毛飘扬,在绿色的草原上留下一道深深浅浅的蹄印,伸向远方。
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草原上特有的气息,混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天空很蓝,云很少,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缩得很短,在草地上像两个小小的黑色圆点。
前方,天际线处,隐约能看到一道起伏的轮廓,像是大地的脊梁,在蓝色和绿色之间拉出一道灰色的线。那道线越来越近,越来越大,从模糊变得清晰,从平坦变得起伏。
柳飘飘眯起眼睛看着前方那道山影,手指在马缰上轻轻敲着,脑子里还在转着那幅地图上的红色印记和那个看不懂的符号。
她有一种感觉,那片山里,有什么东西在等着她。
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直觉。
草原上的风很大,吹得她腰间的弯刀轻轻晃动,刀鞘上的绿松石在阳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两人骑马疾行了大半日,草原从平坦渐渐变得起伏,草地里的石头越来越多,草也越来越矮,从没马蹄变成了盖不住脚面。空气里的风变了味道,不再是青草和泥土的湿润气息,而是一种干燥的、带着岩石和沙土气息的风,吹在脸上有点涩。
山脉越来越近了。
近了看,那道山脉比远处看着更陡峭。山体是灰褐色的岩石,上面长着稀疏的灌木和耐旱的草,有些地方裸露出大片的岩壁,被风蚀出了各种奇怪的形状,像被时间啃过一样。山脚下面是一片碎石坡,马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碎石顺着坡面往下滚,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柳飘飘勒住马,站在山脚下一块平坦的草地上,仰头看着面前这片苍茫的山影。风从山那边吹过来,穿过山谷时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山里低声说话。她的眉头微微皱起,面纱下面表情看不太清,但她的眼神变得专注了些,像是在听什么声音。
“你有没有感觉,”
她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了什么,“好熟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边,我好像……见过这种气息。”
顾烨也勒住了马,斗笠下面的目光顺着她看的方向望过去。他停了几秒,然后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轻轻点了点头。“是丧彪。它在这里。那股气息跟之前在星际流浪的时候一样,暗黑吞噬者的味道,就算隔着一座山我也能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