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
“五妹走了,竟然没把你带去么?”
谭霜轻轻望着二姐儿,没有答话。
二姐儿接过来一块擦手的湿帕子,攥在手里,瞳孔微张,并不介意谭霜被吓住了似的木讷。
她自言自语一般:
“这倒是凑巧,原先大姐儿总说姐妹间要互相谦让才好的么,我瞧着你不错,要把你叫过来使唤的,可是你跟着五妹,我不好张口,如今五妹去了那劳什子的道观,没个三五年是回不来了,我看你不如跟着我,好罢?”
“我记得你叫谭霜。”
“谭霜,你跟了我吧,你不是喜欢医术么?我那儿有好多医书、药材,你来我身边,我都给你瞧,好不好?”
二姐儿竟开口要谭霜,在座众人都一脸古怪,大娘子更是瞪着谭霜,什么时候,这奴婢连二姐儿都哄到了手!
谭霜的目光从二姐儿透白病态的脸庞下移到她五根手指攥紧的湿帕子上,顿了顿,她摇摇头。
“我不愿意。”
“二姑娘,我并不喜欢什么医术,我只是个粗使的丫鬟,我什么也不懂。”
谭霜去意已决,那张并不十分出色的小脸上,此刻再不见从前的谨小慎微,嘴角绷紧得好像张合一下就要裂出血口。
二姐儿触及她目光,烫了一下似的,回收了收,又很快转回去。
她盯着谭霜那双称得上漂亮的杏仁儿眼,道:
“唉,为什么不愿意?我不如五姐儿待你好么?你来我院子里,你就是我的大丫鬟,原先你在五姐儿那儿不过是个打杂的小丫头,来我这儿不好么?”
谭霜依旧摇头,
“我不愿意,二姑娘,你放我走吧。”
二人的对话教欧大娘子听来了气,
“你当你是个什么金贵人儿,我二姐儿不过要你过去使唤,你竟拿起了乔,反了天罡了,这还没出府呢,就这么戏弄起了主子来,若真放你出去,怕是要同我们家里的姑娘们平起平坐起来了,堂堂同知家的嫡姐儿,还请不动你了?”
索性已经跟大娘子争执过一番,再吵下去只会让她说的话坐实而已。
谭霜双手交叠垫在额上,深深朝二姐儿叩了一个头,不说话了。
二姐儿没有吱声,好半天,她才意兴阑珊地将手里的湿帕子扔在桌上。
众人都以为她死心了,不料二姐儿忽然道:
“四姨娘教那个早死的丫头下到五姐儿身上的蛇药你不想知道叫什么吗?”
没有人回她,二姐儿有些失望,又振作起来继续道:
“那叫蛙涎,出自岭南,咱们这儿是没有的,所以你不认识那东西,说起来,金家走镖便会过那一带吧,我早料到她同那金家二爷会有些苟且,真是玩火自焚。”
“不过,你瞧,要学医,做个泥腿子是不成的,医术精深的大夫,更要银子和权势堆砌起来,你跟着我,想要什么不成?我有的,必然不会少你,咱们俩一块学,一块儿顽,不好么?”
谭霜死死咬住了唇,埋在手心的双眼全是冷意。
“罢了……不过是强人所难……你如今不想留下来,在我身边呆久了,自然会知道许多好处,你个榆木丫头,我都这样请你,你还要做什么!”
“这府里要什么又什么,不比回乡下嫁个地里讨食吃的庄稼汉,一辈子在泥里好么?”
“你还小,你长大了,就会明白我说的话了。”
二姐儿絮絮叨叨说着一些软话哄住谭霜,这是从前从没有过的事,且二姐儿瞧着有些癫狂,欧氏又惊又怒地看着二人,生怕这丫头把二姐儿刺激疯了。
然而更让其余人震惊的是,二姐儿说的什么四姨娘下的蛇毒,什么苟且,她早就猜到了?
这究竟是孩子的玩笑话,还是说二姐儿早知道了,却不告诉大娘子,也不告诉老太太和封大相公?
而底下跪着的谭霜,遍体生寒,她紧紧闭上了眼睛,两滴泪打在地上。
谭霜直起身子,两眼通红地望着二姐儿,又怨又怒,索性不过是小命一条,要拿便拿走。
谭霜再不作卑弱之态,只转身直直跪走近老太太,双眼一错不错地盯着着老太太的眼睛,
“老太太,人存于世,无信何立?您既已答应放我走,请不要食言,我不想学什么医,我只想回家。”
原本便是兴头上添个趣儿头的小事,为着一个丫头的去留,一个二个的,竟吵嚷起来。
更有甚者,二姐儿,说的那是什么话?既然早知晓了四姨娘的丑事,还是什么下蛇药害五姐儿的事,为什么不早些时候说来?
为什么要等着封家丢了这么大的丑,她的亲姐妹丢了大好前程,才轻描淡写地当着众人的面提起?
封老太太强压着心中怒气,此刻当着这么多丫头婆子在,她只当没听见二姐儿说的一番话,过后再同她娘计较。
谭霜这番举动,又有些软逼她点头的味道,真当她人老发昏,个个都想骑到她头上来么?
封老太太冷笑一声,方要开口,二姐忙大声道:
“老太太,我要的人,你可别与我放跑了。”
封老太太终于忍不住怒目看去,二姐儿一向身子弱,她是依着她几分,这丫头被欧氏养得愈发无法无天了。
二姐儿被老太太瞪了,犹自不觉惶恐,道:
“你的身子不是吃了我的药才好的么?不过是个丫头,给了我又如何。”
封老太太一噎,她病了这么久,确是吃了二姐儿配的药,才养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