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头死后第七天,苏炎飞去了隔壁村。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也许是因为待不下去了——每次飞过村口那棵老槐树,他就会看见那个雪堆。雪早就化了,老李头的尸体也被发现、收敛、埋葬了。可苏炎还是能看见。那双望着月亮的眼睛,那张灰败的脸,那个蜷曲着、什么都没抓住的手指。
也许是因为那些积分。
老李头之死在村里传了三天。从“听说了吗老李头摔死了”
到“那天晚上有人看见黑影”
到“会不会是村长”
到“别瞎说人家可是族老”
——各种版本漫天飞,苏炎的系统响个不停,“滴”
一声,积分+3,“滴”
一声,积分+5,零零总总又攒了四十多分。
可那些积分烫得他难受。
他宁愿不要这些分,换老李头活过来。
系统大概也察觉到他的状态不对,这几天出奇地安静。不调侃他奔跑姿态了,不推销【基础保暖羽翼护理套装】了,连那句“本系统没有情感模块”
都很少说了。只是偶尔在他发呆太久的时候,轻轻“滴”
一声,像是提醒他:我还在这儿。
苏炎没理它。
他只是一天一天地飞,从村东头飞到村西头,从这棵树飞到那棵树,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直到第七天,他飞去了隔壁村。
——
隔壁村叫苏家村,比苏炎待的那个村子大一点,也破一点。村口有棵歪脖子柳树,树干上拴着几头牛,牛粪味儿混着泥土味儿,熏得苏炎差点一头栽下来。
他落在一户人家的屋檐上,想歇歇脚。
刚落下,就听见下面有人在说话。
“……苏墨芸那丫头,你们还记得不?”
“记得记得,老苏家那个闺女嘛。她娘那事儿,啧啧……”
“她不是考上大学了?六几年那会儿,师范类学费全免,毕业还包分配。”
“考上啦?那丫头厉害啊!后来呢?去哪儿了?”
“不知道。谁也不知道。”
苏炎的耳朵竖了起来。
他悄悄往屋檐边挪了挪,探出半个脑袋往下看。屋檐下坐着两个妇人,一个胖的,一个瘦的,手里都拿着针线活儿,正在纳鞋底。胖的那个压低了声音,但压不住往外冒的热气:
“那丫头,考上大学之后,一声不吭就走了。听说是把学校换了,没人知道她去了哪儿。”
“换了?为啥要换?”
“谁知道呢。她那个家,那个爹……换了我,我也想跑得远远的。”
瘦的那个叹了口气:“她娘要是活着,该多好。周芸,多好的人,被拐来的,老苏家那畜生……唉,作孽啊。”
“可不是嘛。那丫头从小就聪明,她娘活着的时候教她认字。后来她娘没了,她就自己学。村里小学的老师说,这孩子跟别人不一样,上课眼睛都是亮的。”
“可她爹那个德行,成天不着家,赚点钱就出去喝,喝完了赌,赌输了回来骂人。那丫头能考上大学,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考上是考上了,可人没了。这么多年,一封信都没有,一个人影都没见着。”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
苏炎蹲在屋檐上,把这番话一字不漏地听进耳朵里。
拐卖。
打死。
留守儿童。
考上大学。
杳无音信。
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越转越沉。
他想起老李头死的那天晚上,那双向着他望的、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他想起那二十三年的沉默和恐惧。他想起那个叫秀兰的女人,也是“病死的”
,也是没人敢问。
现在又多了一个周芸。一个被拐来的女人,被打死了,就那么埋了。她的女儿考上了大学,然后消失了,再也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这里是个小破山村。穷,偏,没人管。
所以可以拐卖。
所以可以打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