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虚空寂然不动。
沈砚独立无妄之境,白衣垂落,眸光落于身前四面光幕之上。
四座执念绝境并列铺展,光影真实、血泪鲜活,没有半分幻境虚假的朦胧感。古塔第二层的可怕之处在此刻展露无遗——它不是编织谎言,而是打捞真实旧时光,复刻真实心头憾。
四面光幕之中,最先复苏动静的,是第一幕血色沙场。
风声猎猎,血染荒原。
漫天残旗断裂飘摇,遍地甲碎枪折,尸骨层层堆叠,浸透暗红血泥。残阳如血,垂落苍凉大荒,将天地染成一片死寂赤红。
这是陆骁心底最深、最不敢回望的一战。
昔年边关围城,敌势滔天,援军迟滞,孤城无援。他亲率三千死士死守隘口,以血肉之躯挡万军铁骑,最终全员殉国,唯有他一人拼死突围,落得满营忠骨、一身余生。
余生最痛,不是身负重伤,不是九死一生,而是所有人都走了,唯独他活着。
光幕之内,时空倒流,旧景重燃。
年轻数岁的陆骁披甲持枪,脊背挺拔如枪,立在城头。彼时的他锐气冲天,悍不畏死,眼底尚未沉淀后来那般厚重的疲惫与愧疚。
城下铁骑如云,踏碎山河;身后孤城岌岌可危,百姓惶恐,士卒肃杀。
“将军!敌军压境,退路已绝!”
“我等愿以血肉守国门,誓死不退!”
一声声熟悉的呐喊炸响耳畔,一张张鲜活热烈的面容映入眼帘。
这些人,后来尽数埋骨荒丘,化作年年枯草,再也没能回归故土,再也没能再见烟火人间。
幻境之中,时光停驻在最关键的一刻。
隘口将破,军心将溃,生死一线。
耳边,忽然响起一道温柔蛊惑的低语,贴着神魂缠绕,声声诛心:
“上次你无力回天。”
“这一次,给你足够力量,给你万全时机。”
“守住这座城,救下所有人,补你一生亏欠。”
简单三句,胜过万千幻术。
因为它说的,全是陆骁毕生所求。
光幕之外,真实的执念境中,陆骁静静伫立,望着眼前重现的旧战场,眼底凛冽的人道金光,第一次出现剧烈震颤。
心口积压多年的愧疚、不甘、悔恨,如同决堤洪水,轰然翻涌,几乎要冲垮他多年铸就的铁血道心。
他是将帅,执兵卫民,一生所求便是将士归乡、山河无殇。
可那一战,他辜负了所有追随他的人。
“重来一次……”
陆骁喉结滚动,指尖微微发颤,心底滋生出极致浓烈的渴望,“我能救下他们……我能不让他们死。”
幻境捕捉到他的心念,瞬间兑现许诺。
滔天人道之力凭空灌注其身,远超当年十倍百倍的力量流淌四肢百骸,枪尖凝出煌煌金色锋芒,足以横扫千军、破碎敌阵。
城头风声激荡,战意冲天。
只要他抬手,只要他冲锋,这一次,便能逆转战局,保全满营将士,圆满那场遗憾万年的败局。
千载难逢,一念可圆。
谁能忍住不伸手?
万古以来,无数铁血将帅、逆势武修,尽数折在此刻。
他们扛得住杀伐血战,扛得住绝境碾压,却扛不住弥补旧憾的机会。
一旦出手,便是沉溺。一旦留驻,便是永囚。
灰白虚空中,沈砚静静凝望这一幕,眼底无波无澜,唯有通透了然。
他不干预,不点破,不唤醒。
此关唯自渡,人心唯自明。
战场之上,陆骁持枪伫立,内心剧烈拉扯。
一边是毕生愧疚、刻骨遗憾,是无数夜夜梦回的血色旧影,是唾手可得的圆满结局。
一边是清醒道心、前路逆行,是放下过往、奔赴破晓的今生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