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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不安慰还指责（第1页）

朱翠岭盯着他脸上那块青，青得发紫，肿得老高，又看了看他撕烂的袖子，袖子像破布一样耷拉着，风一吹一晃一晃的。她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拧得死紧，眉心那道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深得能夹住一根筷子。她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好几下，想骂两句，最后还是咽回去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她重重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重，从胸口最底下翻上来的，带着一股子说不清是心疼还是埋怨的劲儿。

“你说你，都多大了，走个路还能摔成这样？你就不能小心点？这衣服才穿几天，又撕烂了，回头你自己补，我可不给你缝！”

周爱国蹲在院里抽旱烟，手里捏着烟袋锅子，铜烟锅子磨得发亮，嘴里叼着烟嘴，眯着眼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眼里喷出来，白乎乎的，散在空气里，慢慢往上飘。他抬起眼皮看了周江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那团青上停了一瞬，又低下头，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锅子里的火星子一亮一亮的，比刚才亮得勤了。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很快松开了。他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两下，烟灰掉在地上，被风一吹就散了，然后又装了一锅新的，压实了，点上。

周江湖低着头，一瘸一拐地进了里屋，右腿不敢弯，直直地拖着走，每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脚尖刚一着地就赶紧抬起来，再落下，再抬起来。门帘在他身后哗啦响了一声，塑料门帘子落下来，晃晃悠悠的。

周小光跟在后头，也掀开门帘进去了。他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院里——朱翠岭已经蹲下来继续添柴火了，灶膛里的火苗子舔着锅底，把她的脸映得红通通的。周爱国还在抽烟，烟雾从他头顶散开，像一层薄薄的雾。

门帘落下来，把灶房里的动静隔在了外头。

周江湖一屁股坐到炕沿上，屁股刚挨上炕沿，就龇着牙吸了一口凉气，“嘶——”

的一声，又长又细，像蛇吐信子。他右腿慢慢伸直了，伸到一半停了一下，咬着牙，腮帮子鼓得老高，额头的青筋都暴起来了，然后又继续伸，伸直了之后，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像是怕一动弹，那条腿就会断掉似的。

他裤腿上蹭了一大片灰，灰扑扑的，膝盖那里磨出了一个小洞，线头支棱着。还有几个鞋印子，大大小小的，有大人的，也有小孩的，踩得很实，印得很清楚，有一个鞋印子的纹路都能看出来，一圈一圈的。

周小光从炕里边爬过来，盘腿坐在周江湖对面，两个人面对面，膝盖差点碰着膝盖。周小光的眼睛盯着周江湖脸上那块青，从颧骨到眼眶，青了一大片，肿得老高，像嘴里塞了个核桃。他盯着那块青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看一件东西上的裂痕，看清楚了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慢，不像是吃惊，倒像是在确认一件他早就猜到的事。

“是他打的？”

周江湖点了点头，咬着牙，咬肌鼓起一个硬硬的疙瘩，腮帮子上的肉绷得紧紧的，像里面包着一块石头。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咕咚一声，嗓子眼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闷闷的，像是从瓮里传出来的，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火气，又掺着一点委屈。

“今天上了两节课，第二节下课，小瘪犊子把我叫到厕所了。”

他喘了口气，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掌心湿漉漉的，在裤腿上蹭了蹭。

“第二节一下课，我刚从座位上站起来，他就过来拍了我一下肩膀，说‘江湖，咱俩出去说句话’。我知道没好事，可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我不能怂，就跟他出去了。他带着我往厕所走，我走在前面，他在后面跟着，我后脑勺都能感觉到他的眼睛在盯着我。”

“他不是一个人。”

周江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喉结又滚了一下，“他带了两个人，隔壁班的，大刚和二刚，俩人是兄弟，长得又高又壮，胳膊比我大腿都粗。大刚那个脸方得像块砖头，二刚脸上全是疙瘩，看着就凶。他们俩早就在厕所里头等着了，像是提前商量好的。”

“我一进去，大刚就把门从里头别上了，拿那个拖把横着插在门把手上，卡得死死的。我回头看了一眼，门缝越来越小，最后哐当一声合严了，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出不去。厕所里就我一个人，灯泡昏昏黄黄的，墙上还趴着几只苍蝇。”

周江湖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气的，是憋屈的，像一锅水烧开了，锅盖被蒸汽顶得噗噗响。

“他上来就揪着我领子，”

周江湖比划了一下，手指头攥成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攥着周小光的衣领往上提了一下，提得很紧，领口勒着脖子，周小光歪了一下头，没动，“揪着我领子把我顶在墙上，后脑勺磕了一下，嗡的一声，眼前冒金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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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问我，‘江湖，咱俩同学一场，我把你当兄弟，你他妈的出卖我？’”

“我说我没跟警察说你，我不知道他们怎么找到你的。我说警察问我的时候，我就说了咱们碰见你了，别的啥也没说，我都不知道那辆车是你偷的。”

周江湖说到这里，声音突然拔高了，像是被人冤枉了急着辩白，嗓子都劈了，破了音。

“他根本不信。他说你放屁，游戏厅就咱几个人，警察怎么知道我在那儿？肯定是你说的，不然他们不会找到我家！我爹昨晚上被派出所叫去了，罚款五百块！五百块！我爹回来把我从被窝里薅出来，扇了我好几个耳光！”

周小光听到这里，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眯成一条缝，瞳孔缩了缩，像是把焦距调近了一点，像相机对焦一样。他的手指头在炕席上轻轻敲了两下，指节叩在炕席上，发出低低的“笃笃笃”

三声，像是在敲一面鼓，又像是在数数，数着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东西。

周江湖没注意到这些，他的眼睛红了，眼眶里汪着一层水光，鼻翼翕动着，鼻头泛着红，嘴唇在抖，可他还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然后他就扇了我两巴掌，”

他指了指自己的左脸，又指了指右脸，“左边一下，右边一下，手劲大得很，手掌又厚又硬，扇得我耳朵嗡嗡响，像是有人在我耳朵里放了个蜜蜂，嗡嗡嗡的，眼前直冒金星，看东西都是花的。左脸那一下，牙齿磕着腮帮子，嘴里头咸了，咬破了一点皮。”

“然后他又踹了我两脚，”

他低下头，指着自己的右腿，“一脚踹在膝盖上，一脚踹在小腿肚子上，把我踹地上了。膝盖磕在地上，麻了，半天没知觉，小腿肚子像被棍子抽了一下，火辣辣的疼。”

“还好李伟和张鹏也在上厕所，”

他的声音抬起来了一点，带着一丝庆幸，又带着一丝后怕，“他们俩听见里头动静不对劲，在门外头喊，问里头怎么了，要不要帮忙。大刚说没事没事，同学闹着玩呢。他们又喊了我一声，我说没事，你们先走吧。我不想让他们掺和进来，大刚二刚那俩人，不好惹。”

“后来上课铃响了，当当当的，他们才松手。大刚把拖把从门把手上取下来，门开了，他们仨先走了。小瘪犊子走之前又踹了我一脚，踹在屁股上，不算重，但很羞辱人。他指着我说，‘这事儿没完，你等着。’”

周江湖撩起裤腿，膝盖上青了一大片，皮肤底下淤着血，青紫色的，肿得老高，摸上去硬邦邦的，跟块石头似的。他又撩起袖子，胳膊肘上蹭破了一大块皮，血珠子凝在伤口上，红通通的，一粒一粒的，像红小豆。

“我没吃太大亏，”

他把裤腿慢慢放下来，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把那条腿碰碎了，“我也还手了，捣了他两拳，一拳打在胸口，一拳打在胳膊上。他闷哼了一声，脸涨得通红。可他们人多，我打不过。”

周江湖把裤腿放好了，把袖子也撸下来了，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盯着那双磨得发白的解放鞋，鞋面上还有一个脚印子，灰扑扑的。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把要说的话在嘴里嚼了一遍又一遍，嚼烂了才吐出来。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问，又像是在求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委屈和不甘。

“老三，你说我现在应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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