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转身,看见倚在廊柱上的顾长征,夫妻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压抑不住的激动与酸涩。
有变化了。
真的有变化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药香日日萦绕在顾家小院。
葛秀茹严格按着姜念芍的交代,早晚熬药、准时熏洗,从不敢有丝毫马虎。
顾长征每日放工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去灶房帮忙烧火、备水,话不多,事事都抢在前面。
顾月宁放学回家,把晒得松软的干净纱布叠整齐,把新换的冰糖装进小瓷罐,悄悄放在他房门口,然后去写作业、做家务。
小院还是从前模样,可如今不再死气沉沉,多了药香,多了细碎的照料。
顾叙年自己也感觉到身体的变化。
最先好转的,是肩背那些陈年旧伤。
以前一到阴天、降温,后背的灼伤处酸麻难耐,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
骨头缝里都透着冷疼,整夜整夜睡不着,只能僵着身子硬熬。
喝了五天药,再坚持用熏洗液热敷,那种刺骨的酸痛一点点减轻了。
夜里躺在床上,不再是翻来覆去的煎熬,偶尔还能浅浅睡上一会儿。
再然后,是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
原本僵硬的疤痕肌肤,摸上去紧绷粗糙,天气一燥就发痒发疼,挠也不敢挠。
敷了几日药液,疤痕变软了,紧绷感淡了许多,难忍的刺痒也消失了。
虽然疤痕还有特别显眼,可时时刻刻提醒着他残缺、丑陋的不适感,轻了太多。
而比身体更先松动的,是他的心。
他能感觉到,父母没有嫌弃,唯有藏着深深的疼惜。
这些日子里,他们从不多言,默默守在一旁,照料着他的起居,把所有担忧都藏在心里。
妹妹小心翼翼的关怀,她不多问,也不窥探,做好自己能做的事,用温柔守护着他仅存的体面。
就连远在厂区的大哥,每次托人捎来东西,都会写“好好休养,家里有我们”
,从不多提一句过往,也不给他增添半分心理负担。
而那位见过一次的姜大夫,更是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没有异样的目光。
她没有好奇追问,没有流露同情,更没有流露出鄙视的眼神,她只用专业与尊重对待眼前的病人。
问诊时,她认真查看他的伤,诊脉,开方,眼神坦荡。
他脸上的疤痕、身上的伤,在她眼中就是最普通的风寒感冒,不值得大惊小怪,也不必另眼相看。
她没有同情,没有惋惜,没有刻意的安慰,更没有那种让他窒息的怜悯打量。
这份平常心,比任何话语都更能戳中他。
他活了二十年,从军两年,舍命救人,落得累累伤痕。
回来之后,听过太多“英雄”
“了不起”
“值得”
,也听过太多“可惜了”
“怎么弄成这样”
“以后可怎么办”
。
那些话,不管是夸赞还是同情,都像一把把刀子,一遍遍割开他的伤口。
姜念芍,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病人。
不捧他,不怜他,不看低他,认认真真治他的病。
这份尊重,是他这一年来,最渴望、却从不敢奢求的东西。
第六日傍晚,顾叙年第一次主动拉开了屋里的布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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