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常理,他该心生窘迫,心生惶恐,急于重新戴好帽子、扣紧衣领,逃离这间诊室,躲回终日昏暗的居所里。
可他并没有。
他留在原地,身形纹丝不动。
并非不愿离开,而是心头万般沉重,迈不开脚步。
无关肢体无力,这是他头一回,有人看清他的模样后,不曾流露伤人的神色。
没有惊惧,没有厌弃,没有刻意怜悯,也没有唏嘘式的悲悯。
各类负面情绪,一概不见。
她淡淡看过,随之移开视线,继续诊治问询。
把他当成一名普通病患看待。
顾叙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就好像他长久背负的那座大山,忽然被人托住了一角。
不算轻松,但足以慰藉人心。
葛秀茹站在旁边,泪流不止,哽咽难言。
她难过的不是身上的伤病,这整整一年里,孩子独自扛下了所有苦楚。
如今总算遇到一人,愿意抛开成见,用心看待他的伤痛,专心为他诊治。
顾长征按在儿子肩头的手掌,力道悄然加重,随后出声,嗓音粗粝干涩:“姜大夫,治。”
“无论耗时多久,我们都治。”
姜念芍没有多余言语,拿起刚才写好的处方笺,递给了葛秀茹。
“这是内服的方子,调理气血、温通经络、化瘀散结的。”
“每天早晚各一剂,先喝七天,七天之后复诊,我根据脉象变化再调方。”
她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瓷罐,递给顾叙年。
“这是外敷的药膏,专门针对增生性瘢痕的。”
“每天晚上睡觉之前,用温水把疤痕部位洗干净,薄薄涂抹一层,揉搓至肌肤温热即可。”
“坚持使用,一个月之后疤痕颜色便会慢慢淡化。”
顾叙年接过瓷罐。
他的手还在抖,但这一次,无关惶恐。
他已经很久很久未接过这般沉重期待的事物。
“顾大哥。”
顾叙年抬眼看过去。
“下次来复诊的时候,试着笑一下。”
姜念芍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不算笑,单纯的唇角上扬。
“我想看看你左侧嘴角的活动范围有没有改善。”
顾叙年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面部肌肉一阵抽动,笨拙回想笑这个动作该如何去做。
但就是这一动,让葛秀茹捂住了嘴,让顾长征一下子红了眼眶。
因为这是整整一年以来,顾叙年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动了一下他的嘴角。
姜念芍看见了,没有说什么,低下头继续整理针包,唇角那道浅弧还留在脸上,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一家三口走出诊室的时候,晨光已经从青灰色变成了暖金色。
顾叙年走在中间,帽子重新戴上了,领口重新扣好了,但他走路的步子,比来的时候舒展了一些。
变化不算明显,仅有少许。
可这份改变,足矣。
葛秀茹走在他身旁,一手攥着布兜,另一手没有搭在儿子小臂上,自然垂落身侧,刻意贴近身旁之人,保持着分寸,不触碰,默默靠近。
顾长征走在最外侧,默然抽着旱烟,烟气在晨光里散开,眼角还留着未拭去的湿痕。
走出十余步后,顾叙年忽然停下脚步。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卫生院的门。
仅此一眼。
而后转头,继续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