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闹,他砸,他凶神恶煞,可他比谁都清楚,不该拿丧母之痛去祸害旁人,更不该把一身怨气撒在无辜人的身上。
他明白自己的行为出格,明白自己如同疯子,明白这般做法终将引来更多厌恶与疏离。
可他撑不住。
没了这股横劲,没了这层凶狠的壳,他彻底空了。
娘亲走的那一天,他心里塌了一块,漫无边际的疼将他整个人吞没。
他靠着发疯、闹事、硬撑着一股狠劲喘息,靠着这股劲确认自己还活着。
这股蛮横是错的,是伤人的,可也是他能抓住、能支撑自己活下去的东西。
他以为所有人都一样,盯着他的凶,盯着他的恶,盯着他满身的不堪。
从来没有一个人,看穿他闹事背后,是再也唤不回娘亲的绝望。
从来没有一个人,在他发疯、砸场、几乎要伤人之后,还愿意坦然对他说:“我不是你恨的那种假大夫。”
眼前这个被他当众刁难、差点被长凳砸伤的女大夫,没有骂他,没有赶他,没有像旁人一样把他当成疯子拖走。
她视线停在他身上,一眼,将他裹了三年的伪装撕得干干净净,把他这辈子最痛、最不敢说、最没人在意的苦,看得明明白白。
他明白,没人该为他的痛负责,没人该迁就他的疯,没人该看穿他的脆弱。
他也明白,自己不该用伤害别人的方式,去填补心里的窟窿。
可理智归理智,疼是真的,撑不下去也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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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点仅存的蛮横与倔强,在心头层层碎裂。
对比百姓对她的敬重,对比她的仁心与大度,赵铁炮心头翻涌着愧疚与难堪,脸上火辣辣地疼,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再也不要出来丢人现眼。
他手指猛地一松,手中的长凳“哐当”
一声砸在地上,震得他自己心头发颤。
那些支撑他多年的强硬、伪装、用来保护自己活下去的刺,在这一眼、一番话面前,软了,塌了,再也撑不起来。
喧闹彻底消散。
赵铁炮低下头,面向姜念芍,声音裹上压抑三年的哽咽,粗粝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姜大夫!我……我错了。”
“我娘!三年前冬天,被一个假神医骗光了所有钱,耽误了救治……人没了!”
“我一听见别人叫你‘神医’,脑子一热,什么都顾不上,直接冲进来闹……我不是有意为难你!”
他声音发颤,眼泪重重砸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我是怕……怕再有人跟我娘一样……落得我家那种下场……”
“你说的那些症状,我都有!”
“我这心口,疼起来真的要命!我不是人,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大家。”
他转过身,对着被他惊扰的老人、妇人,逐一深深鞠躬。
“大爷,大婶,对不住,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说完,他走到诊桌前,拿起那两包药,双手紧紧攥在掌心。
那药很轻,可在他手里,重得要命,像救赎,像一份迟来三年的理解。
“姜大夫,这药……多少钱?我给您钱,我有钱,我能给。”
姜念芍摇头:“不必了。”
“你记住——以后好好做人,不要再被仇恨冲昏头。”
“分辨真假大夫,不是靠砸,是靠心!”
赵铁炮重重点头,眼眶通红,语气斩钉截铁,有些江湖人最郑重的誓言。
“我记住了!姜大夫,我赵铁炮对天发誓——”
“以后护国寺胡同这一片,我再也不……不分青红皂白闹事,不耽误你看病,不惊扰乡亲安宁。”
“我若违背,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以后谁要是敢来这儿冒充神医、骗老百姓的钱、欺负姜大夫,不用别人动手,我赵铁炮第一个收拾他!”
“我这条命,从今往后,有一半,是您救的!”
他对着姜念芍,深深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久久没有直起腰。
又对着全院百姓郑重一礼,转身领着几个跟班,快步离开。
那背影里,褪去了此前的嚣张跋扈,余下愧疚,与一丝重获新生的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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