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在云贵高原的盘山公路上颠簸了整整十二个小时,窗外的风景从藏北的皑皑雪山,慢慢变成了漫山遍野的喀斯特峰林,空气里的湿度越来越重,夹杂着湿润的泥土腥气,和藏区凛冽的寒风截然不同。
苏晚扶着微隆的小腹靠在座椅上,指尖轻轻蹭过胸口发烫的莲纹暖玉。昨夜在尼玛乡的黑松林里,那道一闪而过的黑影还在眼前打转,陆霆琛当时就让陈峰带了两个民兵留守,又特意联系了当地派出所的熟人,把那曲那边的余党动向同步给了毕节的扶贫办。
“晚姐,还有半个钟头就到毕节市区了,李主任已经在车站等着咱们了。”
二柱抱着半袋用油纸裹着的花椒苗,鼻尖沾了点细沙,他把脸贴在车窗上看了看外面的山坳,又赶紧转回头,“刚才路过的那片山,看着跟咱们藏区的沙坡有点像,就是土更薄,风一吹全是沙。”
苏晚点了点头,掀开搭在腿上的薄毯,窗外的山峦已经开始出现连片的裸露岩壁,土层薄得像一张皱巴巴的纸,零星长着几株干枯的骆驼刺,风卷着沙粒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她摸了摸肚子,里面的小家伙似乎动了一下,她下意识放轻了呼吸,转头看向身边的陆霆琛。
男人正靠着座椅闭目养神,腰间的甩棍被他压在腰后,露出半截银灰色的棍头,他的眉头微蹙,显然还在警惕着沿途的动静。察觉到苏晚的目光,陆霆琛睁开眼,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碎发:“累了就靠会儿,到了我叫你。”
“不累。”
苏晚摇了摇头,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递给他,“这是藏区牧民送的酥油茶,暖身子的,你喝一口。”
陆霆琛接过杯子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一路的疲惫。他看着苏晚小心翼翼护着肚子的样子,轻声说:“等这边的事情办完,我就让陈峰多带点人过来,你别太拼了。”
“放心,我有分寸。”
苏晚笑了笑,把保温杯收回来,“毕节这边的情况比咱们想的还急,要是能把花椒种活,就能帮老乡们解决大半的吃饭问题。”
汽车终于驶进毕节市区,李主任已经在车站门口等着了,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脸上带着疲惫却急切的笑容,老远就挥着手跑过来:“苏同志!陆同志!可算把你们盼来了!”
一番寒暄过后,一行人坐上了李主任的皮卡车,往郊区的山坳里赶。路上李主任絮絮叨叨地介绍情况:“咱们毕节的喀斯特地貌占了七成以上,石漠化山地有上百万亩,土层薄得连草根都扎不住,种玉米亩产也就三百斤,barely够吃。去年有个外地老板来推销改良花椒苗,说能在石漠化地里种,结果收了我们二十万的补贴,苗全死了,老乡们的血汗钱全打了水漂,现在一提扶贫项目,没人敢信了。”
苏晚的眉头皱了起来,她想起了藏区巴根的遭遇,心里叹了口气:“李主任,我们这次带了改良的花椒苗,是经过农科院试验的,耐贫瘠、保水性好,而且挂果快,三年就能有收益。不过咱们得先跟老乡们说清楚,先试种,再推广,不能再让他们上当了。”
“我已经跟乡里的干部打过招呼了,”
李主任点了点头,“不过巴根那小子脾气倔,去年就是他带头闹的,说那老板是骗子,还把人家的车砸了,现在还在乡里的派出所待着呢。等会儿到了村里,你们可得小心点。”
说话间,皮卡车拐进了一条土路,两边的土坯房越来越多,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黄土,墙角堆着半捆干枯的骆驼刺,风一吹,细沙卷着落叶打在车身上。车停在一个土坡下,李主任指着远处的山坳:“那就是咱们要考察的地方,三千亩荒山,本来是集体的,后来被刘三占了,他在山上开小矿,把土都挖走了,现在连草都长不出来。”
苏晚和陆霆琛下了车,刚踩在土路上,就有一股呛人的尘土味扑面而来。她扶着小腹慢慢往山坳里走,脚下的土松垮垮的,踩上去就往下陷,走了没几步,裤脚就沾满了细沙。远处的山壁上,裸露的岩石层层叠叠,只有零星几株耐旱的灌木,风一吹,沙土漫天飞扬,迷得人睁不开眼。
“苏同志,你们来了!”
一个枯瘦的老太太拄着拐杖从土坯房里走出来,她的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看到苏晚,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我是李阿婆,去年那个卖假苗的老板骗了我们家二十亩地的种苗钱,我儿子卖了耕牛凑钱,结果钱没了,我老伴气得瘫在了炕上,现在还躺着呢……”
李阿婆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苏晚的手腕,带着哭腔倾诉着遭遇,她的指甲缝里全是泥土,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苏晚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放得很轻:“阿婆,我们这次来,就是帮你们解决问题的,你放心,我们的苗都是经过试验的,肯定能活。”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攥着铁锹从旁边的土坡上冲下来,他的脸晒得黝黑,眼神里带着警惕和敌意:“你们又是来骗我们的吧?去年的假种苗还不够吗?赶紧滚,别再来我们村害人!”
“巴根,你别冲动!”
李主任赶紧拉住他,“这两位是省里来的扶贫干部,不是骗子!”
“骗子!都是骗子!”
巴根红着眼眶,把铁锹往地上一插,“去年那个老板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呢?我爹现在还躺在炕上,我娘天天哭,你们这些人,就知道拿我们的血汗钱填自己的腰包!”
苏晚没有生气,她看着巴根通红的眼睛,从包里拿出一份农科院的试验报告:“小伙子,你看这是我们的试验数据,我们的花椒苗在石漠化山地的成活率能达到百分之八十以上,而且挂果后每亩能产两百斤花椒,按现在的收购价,每亩能赚两千多块。你要是不信,我们可以先试种一亩,要是活不了,我们一分钱不要你的。”
巴根愣了一下,他看着苏晚手里的报告,又看了看旁边陆霆琛严肃的眼神,犹豫了一下,没有再说话。就在这时,二柱突然指着远处的山坳,压低声音说:“晚姐,你看那边!”
苏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远处的一棵老槐树后面,露出了一顶绣着莲纹的草帽,那草帽在茂密的枝叶间闪了一下,很快就消失了。她的胸口猛地一热,莲纹暖玉烫得厉害,和上次在那曲遇到恒远余党的时候一模一样。
“有问题。”
陆霆琛瞬间攥紧了腰间的甩棍,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刚才那顶草帽,是恒远余党的标志。”
二柱赶紧把怀里的花椒苗抱得更紧了,眼神警惕地扫过周围的土坡和土坯房:“会不会是刘三的人?他不是跟恒远有勾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