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碾过戈壁碎石的闷响混着滚烫的热风,卷着沙粒打在车窗上,出细碎的沙沙声。苏晚靠在副驾座椅上,指尖隔着洗得白的卡其色衬衫,摩挲着衣襟下那枚贴身佩戴的暖玉。玉面的绣莲纹被体温焐得温热,此刻却像有股暗流顺着指腹钻进骨头缝,烫得她指尖微微颤。
半小时前,刚锤倒康仁堂直播的热度还没在全网散去,西北公益基金会的加急电话就像炸雷般砸进了她的手机。电话那头的刘主任声音带着哭腔,说白旗村小学唯一的进村土路被连日暴雨冲垮,原本承包工程的施工队卷款跑路,剩下的孩子们只能每天蹚过齐脚踝的湍急河水上学,昨天还有个七岁的娃差点被卷进漩涡。
陆霆琛握着方向盘的指节泛白,指腹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黑色的作战靴碾着碎石,车压到了极限。副驾的苏念肩扛着半人高的摄像机,肩带勒得她肩膀红,额前碎被汗打湿贴在脸颊上。镜头扫过窗外起伏的沙坡时,她突然顿了顿,手指轻轻按在录制键上:“姐,你看那片黑松林,好像有个戴草帽的人。”
苏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沙雾在热风里翻卷,将远处的景物揉成模糊的色块。那片黑松林像戈壁里突兀的墨色伤疤,林影晃动间,一道藏青的草帽影子闪了一下,帽檐下似乎露出了绣着莲纹的衣角,转瞬就被沙雾吞了进去。她没声张,只是攥紧了烫的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还有四十公里,绕开冲垮的土路,先去河湾。”
车子拐过两道被风沙磨得亮的沙梁,半拉锈透的烂桥墩赫然戳在浑浊的河水里,钢筋裸露在外,被河水泡得黑脆。河面上,几个穿洗得白蓝布褂的娃攥着印着“希望小学”
的帆布书包,踮着脚在齐脚踝的河水里蹚着,冰冷的河水没过他们的小腿,冻得嘴唇紫,牙齿打着颤。稍不留神就趔趄,旁边十二三岁的大孩子赶紧伸手拽住同伴的胳膊,额头上的汗混着泥沙往下淌。
二柱带着工程队的小伙子们扛着铁锹跑过来,工装裤上沾满了长途奔波的泥点,脸上的灰还没擦干净,露出的眼睛里满是焦急:“苏姐,我们刚到,这桥墩泡了三天水,钢筋都锈断了,孩子们天天这么走太险了!刚才有个娃差点被冲走,多亏被岸边的村民拉住了。”
“先搭临时便道,让孩子们能安全过河。”
苏晚推开车门跳下车,卡其色工装裤的裤脚沾了沙粒,她立刻拨通了基金会的电话,信号在戈壁里断断续续,“刘主任,我这边立刻拨两百万专款,半个月内修好这座桥,临时便道的材料我让二柱去镇上拉,务必今天就把木板运过来。”
挂了电话,她刚要指挥人搬砂石,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沙哑的怒吼,震得周围的沙粒都颤了颤:“不准动!谁也不准拆我的房!”
拄着枣木拐杖的王福贵攥着土坯房的门框,左腿裤脚用粗麻绳紧紧系着,空荡荡的裤管垂在地上,脸上布满了被风沙刻出的皱纹,眼角的褶皱里还嵌着沙粒,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布满血丝的眼球死死盯着苏晚一行人。旁边围了几个村民,有的拉着王福贵的胳膊,语气带着无奈:“苏老板,这老汉守了半辈子了,房底下有他爹当年藏的红军东西,还有他儿子的遗骨,碰不得啊。”
苏晚快步走过去,膝盖沾了一层细沙也没在意,她放缓语气蹲下身,声音放得很轻:“大爷,我们是来修桥的,不是拆房。您看孩子们天天蹚水,昨天还有个娃差点被冲走,我们修桥也是为了大家好,不会动您的房的。”
“修桥就得拆我家房!”
王福贵的拐杖狠狠戳在地上,出咚咚的闷响,“我爹是游击队员,1937年红军路过这里,有个受伤的指导员藏了个铁皮箱子在我家地窖,说那是机要文件,后来再也没回来。我儿子王建军在边境牺牲,遗物就是那个绣莲纹的烟盒,也是我爹给的,我把烟盒和他的遗骨一起埋在房底下了!拆了房,我对不起红军,对不起我儿子!”
苏晚心里猛地一震,衣襟下的暖玉突然烫得厉害,像有团火在烧。刚才沙雾里的草帽影子、林默在黑松林里的身影,还有康仁堂里那枚绣莲纹的摆件,此刻突然缠在了一起。她刚要开口,陆霆琛已经大步走了过来,黑色工装外套的下摆被风吹得扬起,手里拿着对讲机,屏幕上闪着信号格:“我已经联系了镇上的文物部门,他们半小时到。先搭便道,给孩子们送棉衣姜汤,别让孩子们冻着。”
二柱应声拍了拍身边小伙子的肩膀,喊了一声:“兄弟们,跟我去镇上拉物资!”
说着就带着工程队的人往镇上跑,鞋底碾过碎石,出刺耳的声响。苏晚扶着王福贵坐到土坡上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拧开随身携带的军用水壶,递到他手里:“大爷,您先喝口水,放心,我们绝对不会动您儿子的遗骨和红军的箱子。等文物部门的同志来了,肯定能找到两全其美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