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碾过滚烫的沙粒,出“咯吱咯吱”
的闷响,最终在镇政府门口停下。正午的日头把沙漠烤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风卷着细沙打在车身上,留下密密麻麻的划痕。陆霆琛率先推开车门,作训服的肩头沾了一层沙粒,他弯腰伸手,稳稳扶住苏晚的腰——她的牛仔褂洗得白,下摆沾了细碎的沙粒,刚才一路颠簸,小腹早就隐隐紧,额角渗出的汗珠不是晒的,是她攥了一路的莲纹暖玉在烫。那玉是奶奶留给她的信物,她一路都把它贴在胸口,赶路时不敢有片刻松懈,此刻余韵还没散,像一团藏在皮肤下的小火苗,烧得她心口闷。
镇政府的红砖墙被风沙磨得褪了色,墙上“为人民服务”
的白漆标语边缘起了毛,墙根下几丛枯死的骆驼刺歪歪扭扭地扎在沙里,台阶上还留着几个被烟头烫出的焦黑印子。门口围了二十多个村民,都是村支书王贵带着来的,手里攥着锄头、镰刀,磨得亮的农具在阳光下闪着冷光,显然是来撑腰的。王彪叉着腰站在台阶最顶端,藏青色夹克的袖口磨出了毛边,解放鞋缝里嵌着黑褐色的砂石——那是他沙厂特有的河沙混泥料,他手里晃着一张盖着鲜红公章的纸,纸页被风吹得哗哗响,唾沫星子顺着他粗哑的嗓门喷在台阶的沙粒上:“苏同志,别装腔作势了!李干事已经把初步承包批复给我了,这三百亩沙荒地归我王彪了!你个外来城里媳妇懂什么沙漠生意?趁早卷铺盖滚回青溪,别耽误我财!”
周围的村民顿时窃窃私语,穿碎花衬衫的张大嫂戳了戳身边的老汉:“你看他那鞋,上周刚把村头的梭梭林砍了卖砂石,我家羊都没草啃。”
老汉抽着旱烟袋,烟杆点了点远处被刮断枝桠的老槐树:“去年沙尘暴掀了我家房顶,就是因为他刨了固沙林。”
众人的目光落在苏晚身上,带着几分犹豫——王彪开了三年沙厂赚得盆满钵满,可他的恶名在十里八乡早就传开了,而这个晒得皮肤黝黑的外来媳妇,这几个月天天在沙漠里跑,看起来不像好惹的。
苏晚没看那张晃眼的批复,目光死死钉在王彪沾着黑砂石的解放鞋上,语气平静得像沙漠里掠过的风:“王彪,三年前你在沙梁滥采乱挖,刨固沙梭梭林卖砂石,被县环保局罚五万还勒令停工半年,这事你忘了?”
王彪的脸瞬间白了一瞬,耳尖的红潮瞬间蔓延到脖颈,手里的公章晃得更凶,又硬撑着梗起脖子,嗓门提得更高:“那是老黄历!现在政策松了,谁管那破事?李干事都盖章了,你有本事去告啊!”
他挑衅似的瞥向镇政府大门,台阶后面露出半张惨白的脸——正是躲在门后想溜的李干事,“李干事就在里面,你去对质啊!”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车铃声,二柱骑着二八自行车风风火火冲来,车把上挂着掉漆的搪瓷缸,缸沿还磕了个缺口,铜制车铃响得刺耳,震得人耳膜疼。他的脸晒得通红,额角的汗顺着脸颊砸在沙地上,喘得直咳嗽,车座上沾的沙粒被颠得簌簌往下掉:“晚姐!晚哥!不好了!周明的车队堵了镇外公路,三个戴黑口罩的人到村口了,还带了砍刀!”
陆霆琛的脸色骤沉,右手迅摸向腰间,伸缩甩棍“咔嗒”
一声弹开,金属棍身冰凉,他的指节攥得泛白:“多少人?”
“至少五个!还有炸药包!”
二柱喘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我看见他们把炸药包塞在自行车筐里,用黑布盖着!”
苏晚的小腹坠痛感骤然加剧,她下意识扶了扶腰,从帆布包掏出那台改装过的旧收音机——这是她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偷偷加装了录音模块,上周她假装去镇政府送材料,听见王彪和李干事在办公室里密谋,就把收音机藏在包里录下了全程。她按下播放键,收音机的喇叭带着细微的杂音,一段粗哑的男声立刻传开:“李干事,十万块打到你账户了,明天盖批复,沙地下那东西别声张……”
村民瞬间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钉在刚溜到台阶下的李干事身上。王贵攥紧了拳头,搪瓷缸“哐当”
一声摔在地上,缺口处溅出的瓷片扎进沙里:“你收好处私自批地?还敢说沙地下有东西?对得起老百姓吗?”
李干事瘫坐在台阶上,浑身抖得像筛糠,喃喃自语:“完了……王彪说沙地下有宝贝……”
王彪见势不对,眼睛红得像要滴血,猛地扑过来抢收音机,他的指甲缝里嵌着黑沙,爪子一样抓向苏晚的帆布包。陆霆琛侧身躲开,胳膊肘狠狠撞在王彪的胸口,甩棍“啪”
地砸在他的右胳膊上,疼得他嗷叫一声,手里的批复掉在沙地上,被风卷着滚了老远。“别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