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路通箱现
夏末的日头正毒,晒得青溪村村头的土路泛着白花花的光,风卷着茶青的甜香掠过,卷起地上细碎的尘土。苏晚扶着微隆的孕肚,脚步放得很慢,粗布褂子被汗水浸得贴在背上,指尖刚碰到村头那堆垒得歪歪扭扭的青石板墩路障——那是王虎一伙从后山硬撬下来的,边缘还沾着未干的泥点,就听见一道沉冷的男声像淬了冰的风,压着耳际刮过来:“往后站。”
她下意识往身侧缩了缩,裙摆扫过脚边的狗尾草,抬眼就看见陆霆琛站在路障前。他穿了件洗得白的军绿衬衫,肩背绷得笔直,退伍兵特有的冷硬气场像实质的寒风,裹着他周身的空气,连旁边王虎一伙的花衬衫都跟着抖了抖。那根刻着老连长编号的加重甩棍被他攥在右手里,棍身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连额角的青筋都绷了起来。
王虎梗着脖子,花衬衫领口敞着,露出胸口晃眼的金链子,手里还攥着半块砖头,叫嚣的声音震得树叶都往下掉:“老子的路老子说了算!敢过就砸车!”
话音刚落,一阵脆生生的二八大杠铃铛声由远及近,乡派出所民警李建国骑着车冲过来,车把上用麻绳捆着盖着镇政府大红章的集体道路报备文件,车筐里还放着个搪瓷茶缸,他亮着嗓子喊:“王虎,私设关卡敲诈勒索,跟我们走一趟!”
李建国跳下车,警服的肩章磨得亮,他将捆着的文件摊开在王虎面前,指尖指着纸上“青溪村集体扶贫路,任何单位个人不得私设关卡”
的宋体字,语气严肃得像烙铁:“你堆路障、撕毁官方文件,还索要十万过路费,这已经够得上治安处罚了。”
王虎还想扑上去撒泼,被旁边的同伙猛地拽了拽袖子——那伙人早被陆霆琛甩棍上的冷光吓得腿软,其中一个穿花衬衫的小子腿肚子都在打颤,哪里还敢跟着闹事。李建国掏出手铐,“咔哒”
一声脆响,冰凉的金属铐在王虎手腕上,又转头对着他的同伙喊:“都上车,去派出所做笔录!”
陆霆琛没说话,弯腰就去搬那堆青石板墩,军绿衬衫的后颈处洇开一片汗渍,他咬着牙,一下一下将石墩往路边挪,每挪动一块,都能听见石面摩擦泥土的闷响。苏晚则蹲下身,捡起被王虎撕毁的半张文件,纸页边缘还留着他解放鞋的泥印,她用袖口擦了擦沾在上面的尘土,小心翼翼叠好放进布包里。
这时张桂英大妈攥着刚领的茶青工钱,蓝布头巾歪在脑后,红布包着的零钱在手里攥得皱巴巴的,她抹着眼泪凑过来,声音带着哭腔:“晚丫头,这下好了!以后送孙子上学不用绕十里山路了!”
李大爷扛着枣木锄头走过来,锄头柄磨得亮,他掉了两颗门牙,说话漏风却乐呵呵的:“这路通了,以后茶青拉去镇上省俩钟头,再也不怕天热捂坏了!”
旁边几个抱着孩子的妇女也围了上来,王婶抱着刚满周岁的娃,指着路障的方向直点头:“上次我拉着娃去镇上打针,被堵了半个钟头,娃都哭哑了!”
连之前被王虎堵过要过路费的几个茶农也跟着附和,脸上满是感激,七嘴八舌的声音混着蝉鸣,在村头飘得老远。
民警将王虎一伙押上警车,临走前特意停下车,对着苏晚敬了个礼:“苏社长,以后再有这种情况直接打我们电话,不用跟地痞流氓废话。”
苏晚笑着点头,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直到警车的尾灯消失在土路尽头,她才扶着腰慢慢站起身,腰杆酸得紧。陆霆琛已经递过来一杯温糖水,搪瓷缸子上印着“为人民服务”
的红字,他指尖刻意避开她的孕肚,轻轻搭在她后背,帮她稳住身形:“累不累?我扶你去茶厂歇会儿。”
刚走到茶厂门口,一阵震耳的解放卡车引擎声由远及近,老解放车身上刷着“青溪茶厂”
的红字,车厢用帆布盖得严严实实,三百箱贴好商检标签的紫娟茶稳稳码在里面。司机老张摇下车窗,露出晒得黝黑的脸,挥着手喊:“苏社长,我们出了!”
苏晚也挥了挥手,帆布上的尘土被风吹起来,落在她的梢,看着卡车扬起的尘土渐渐消失在村口,她才从布包里掏出那台沉甸甸的摩托罗拉大哥大,天线刚拉出来,听筒里就传来熟悉的洪亮声音:“苏社长!那批紫娟茶商检全过,老外夸得不行!我们直接签第二年的全年千吨订单,价格再涨两成!”
是外贸部的陈经理,声音里满是兴奋。苏晚握着大哥大的指尖突然传来一阵温热的烫意,那是贴身放在胸口的暖玉传来的信号——这是娘留给她的和田玉,从记事起就戴着,每次遇到危险都会烫预警。她下意识抬眼看向村头左侧的杨树林,十几棵老杨树的枝叶茂密得像伞,一顶绣着淡青莲纹的草编草帽突然从杨树后面闪了一下,帽檐上的青莲纹路在阳光下格外清晰,随即又消失在茂密的枝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