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海口,正午的毒日头把柏油路晒得软,沥青的焦糊味混着咸腥的海风钻进鼻腔,连掠过的风都带着黏腻的热气,蹭在皮肤上像一层湿乎乎的膜。
滨海度假村的木栈道铺着打磨光滑的老杉木,被晒得微微烫,串起的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晃,把暖融融的光影投在栈道上,风里裹着熟透的椰香,还有远处茶寮飘来的青溪茶清甜——那是刚泡好的头春茶,茶气裹着山野的湿气,顺着风飘了半里地。
栈道尽头的木牌上,“青溪茶旅度假村”
七个烫金大字苍劲有力,是苏晚特意回青溪村请县文化馆的陈老先生写的,笔锋里带着几分枯涩的劲道,和她记忆里爷爷握着竹笔教她写“莲”
字的模样,一模一样。
苏晚扶着微隆的小腹,指尖还沾着刚签完茶青收购合同的印泥红痕,那红蹭在米白色的棉麻裙摆上,像一朵不起眼的小梅花。她刚揉了揉酸的腰,胃里一阵翻涌的孕吐感刚冒头,手腕就被一只温热的手攥住了。
陆霆琛的左臂缠着厚厚的纱布绷带,上周追周明的走私渔船时,被岸边的沙棘丛刮出了一道深口子,至今还渗着淡淡的红印子,他递过来的冰镇绿豆汤用青竹壳裹着,外层缠了两层浸了凉水的粗布,凉丝丝的甜意顺着吸管钻进喉咙,瞬间压下了孕期的恶心。“慢点喝,别呛着。”
他的声音带着刻意放轻的温柔,递汤的时候左臂微微僵了一下,显然伤口还在牵扯着疼。
苏晚看着他绷带边缘露出的半截小臂上的薄汗,心里一阵酸——他明明该在民兵队的训练场上,却为了盯着度假村的工地,连训练都推了,天天跟着跑前跑后。
“呼哧……呼哧……”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视,二柱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电报,蓝布褂的后背被汗浸得透湿,印出大片深色的汗渍,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额前的碎贴在汗津津的额头上,眼睛亮得吓人:“姐!陈股长刚走,把恒远材料的卷宗移交给县公安了!省茶协张会长刚打了长途电话,说要把恒远永久除名,还了全国茶行业通报!广州的茶商追加了五百斤订单,还带了香港客商明天过来谈合作!”
他把电报递到苏晚手里,字迹潦草却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是苏明的手笔:“姐,我和念念带小安明天就到海口!还有半个月就是你和姐夫的结婚纪念日,我们提前回来办庆典,已经请了老家赵爷爷他们,就等你们回去!”
苏晚的嘴角瞬间扬开,眼底的笑意漫了出来,指尖摩挲着电报上的字迹,想起去年结婚纪念日,她和陆霆琛在青溪村的茶山上,就着夕阳喝了一壶青溪茶,小安和念念追着蝴蝶跑,爷爷坐在竹椅上给他们剥椰子。
她转头看向陆霆琛,他却没看她,眉头拧成了川字,正盯着远处的码头皱眉——码头上停着几艘刚靠岸的渔船,海浪拍打着船舷,远处的货轮鸣着汽笛,他的眼神锐利得像猎鹰,显然还在警惕周明的余党。
“别担心,疤二那伙人已经被李磊他们抓了,周明的渔船也被边防扣了。”
苏晚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绷带,陆霆琛下意识缩了一下,她赶紧收回手,又连忙帮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碎,“你伤口还没好,别绷太紧。”
话音刚落,一阵嚣张的吆喝声突然从栈道尽头传来。穿洗得白的灰布褂的疤二,脸上那道被陆霆琛砍出的旧疤还泛着红,带着三个穿蓝布褂的流里流气青年冲了过来,手里举着一张皱巴巴的打印纸,扯着嗓子喊:“你们青溪度假村的猕猴桃干添加剂标!我们是县卫生所的,要封店!”
苏晚一眼就认出了他——就是上个月在青溪食品厂门口讹诈五万块保护费的混混,当时陆霆琛把他和他的同伙揍得鼻青脸肿,没想到他居然追到了海南。她没慌,不动声色地从帆布包里摸出录音笔,按下播放键的瞬间,旅馆房间里的对话清晰地传了出来:“等搞黄青溪度假村,那十万定金就到手了,疤二你负责在海口捣乱,拖住他们……”
“放心,我带兄弟去闹,就说他们的猕猴桃干添加剂标,封了店,他们就没法做生意了!”
“别装了。”
苏晚把手里的正规检测报告摔在疤二面前,指尖指着报告上的莲纹公章缺口,“你这假章的莲纹缺口,和恒远伪造的一模一样,连错角都差了半毫米。”
围观的游客瞬间炸了锅,一个戴海鸥相机的中年男人举着相机连拍,旁边一个穿上海丝绸衬衫的茶商气得把手里的茶青样品摔在地上:“我就说恒远的茶青闻着有霉味,原来是造假!我上个月刚订了五百斤,差点被坑死!”
几个带着孩子的游客掏出手机录像,七嘴八舌地骂着疤二一伙人是骗子。
疤二见势不对,想扑上去抢录音笔,却被陆霆琛一把推开,退伍军人的气场压得他连退三步,不敢动弹。“李磊,扭送派出所,搜他们身上的假公章!”
陆霆琛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身后的迷彩服战友们立刻冲了上来,三下五除二就把疤二和他的同伙按在了地上,从他们的背包里搜出了两枚伪造的公章,其中一枚的莲纹缺口,和苏晚说的分毫不差。
村支书赵大柱带着十几个民兵扛着扁担赶了过来,看到疤二就气得吹胡子瞪眼:“狗改不了吃屎!上次在青溪村讹苏晚五千块,被我们赶跑了,现在又来海南捣乱!看我不打断你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