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绸在茶山村希望小学的红砖墙上飘得正欢,震耳的鞭炮声惊飞了山坳里的灰雀,省教育厅张厅长手里的剪刀“咔”
地剪断红绸,红缎子“啪”
地落在新砌的台阶上,孩子们的欢呼声瞬间盖过了炮仗声。
穿洗得白蓝布褂的娃们挤在教室门口,你推我搡地摸玻璃窗——那是他们这辈子第一次见透亮的玻璃,指尖沾着泥污,却舍不得用力碰。王桂英老师举着刚领来的“中华”
牌铅笔,教孩子们念“人之初,性本善”
,脆生生的读书声顺着山风飘到村口,连在晒谷场翻晒玉米的老人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笑着朝学校的方向张望。
苏晚站在人群后面,怀里抱着刚满周岁的小安,小家伙攥着她的衣襟睡得安稳,小脸蛋蹭着青布棉包的软边。她看着教室里的孩子们,指尖下意识摩挲着领口的莲纹暖玉——前世她在柴房啃树皮的时候,连一本带字的纸都没见过,继母把她的课本烧了换酒,说“丫头片子读那么多书没用,将来换彩礼就行”
。如今这些娃们坐在亮堂堂的教室里,握着崭新的铅笔,连作业本都是印着田字格的新本子,连风里都飘着油墨的香气。
“当年我当生产队长那会,就盼着娃们能有个像样的学堂。”
苏老根拄着枣木拐杖走过来,怀里叠着件洗得白的旧军装,领口绣着歪歪扭扭的“苏”
字,那是他当年在生产队当队长时的制服。他的皱纹里堆着笑,指尖摩挲着军装的领口,“那时候连土坯房都凑不齐,娃们上课得挤在大队部的破仓库里,冬天漏风夏天漏雨,现在好了,玻璃窗户、水泥地,比当年公社的会议室还像样。”
苏晚笑着点头,转头就看见陆霆琛从山路上走下来,裤腿上还沾着黑松林的松针,手里攥着一把刚摘的野酸枣。他把酸枣塞进小安的襁褓里,指节上还留着刚才清暗哨时蹭的擦伤,“外围的暗哨都清干净了,县公安的车刚走,最后那几个周凯的余党已经押去县里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苏强今天在学校帮忙搬桌椅,上次抢荒滩被扣了半个月工分,还被公社点名批评了,现在老实得很,连嘴都不敢多叨叨。”
苏晚挑眉,想起上个月苏强带着人堵在河湾果林,要抢承包权的样子,没想到才半个月就变了样。她刚要说话,就听见张厅长的声音从学校门口传来,他手里拿着烫金的“优秀扶贫教育带头人”
证书,径直朝她走过来:“苏同志,刚才的讲话太实在了,台下好几个乡镇的干部都在记你的经验,说要请你去西南山区做指导。”
苏晚接过证书,边角已经被她攥得毛。三天前在北京的脱贫致富交流会上,她站在台上没说什么漂亮话,只指着身后投影里青溪村河湾的照片,讲怎么带着村民把荒滩改成猕猴桃林,讲王婶领着邻村的婶子们在加工厂分拣果干,讲工分换玉米面的实在日子。台下的人听得认真,穿中山装的乡镇干部攥着钢笔猛记,还有人举手问“怎么申请集体荒山承包权”
,她笑着把公社的政策掰碎了讲,末了补了句:“能让乡亲们吃饱饭的法子,就是好法子。”
散会后陈老长握着她的手,说她的经验能帮到西南十几个乡镇,当天就有七八个地方的干部递来名片,说要请她去实地指导。苏晚当时攥着证书的手都在抖,不是紧张,是真的觉得,当年在柴房里啃冻红薯的日子,终于熬成了能让别人跟着走的路。
“对了,”
张厅长拍了拍她的胳膊,“临江市第一小学那边来邀请,想让咱们茶山村的十个孩子去城里参加学区交流活动,住一周,看看城里的学校,见见世面。你看这事可行?”
苏晚愣了一下,她想起小安还没见过火车,想起村里的娃们连县城都没去过几次。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安,小家伙咂了咂嘴,睡得更沉了,“当然可行,就是得麻烦张厅长帮忙协调一下住宿和交通。”
“小事一桩,”
张厅长笑着摆手,“我已经让教育局的人安排好了,明天早上八点,县里的大巴来接孩子们。”
正说着,二柱喘着粗气从山坳里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脸上带着急色:“晚姐!公社刚转来的电话,是李丫丫打的!她现在在县城的迎春饭馆,说有苏玲珑的消息要告诉你,让你明天下午三点过去找她!”
苏晚的指尖猛地一僵,怀里的小安似乎被惊到,哼唧了一声。她攥紧了手里的纸条,指节泛白——李丫丫当年收了刘氏的半斤粮票,偷偷给她报过去黑市囤货的信,后来跟着她男人去了县城开饭馆,没想到现在会主动联系她,还说有苏玲珑的消息。
“苏玲珑怎么了?”
苏晚的声音有些紧,她已经很多年没听过这个名字了,前世苏玲珑嫁给了村里的老酒鬼,后来老酒鬼酗酒摔死,她带着儿子在村里种田,没想到现在会在城里。
“具体没说清楚,只说苏玲珑现在在城里的废品站干活,带着个三岁的儿子,日子过得挺难的,”
二柱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她还说,当年的事她心里愧疚,想当面给你赔个不是。”
陆霆琛站在苏晚身边,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眼神沉了沉:“明天我陪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