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在沟沿上晃了一下。
狗先停住,前爪在湿泥里刨了两下,鼻尖贴着地,喉咙里滚出一串短而闷的低吠。牵绳的人把绳子往后拽,绳身一紧,狗却不肯挪,脑袋只往西沟那道水痕上压。
“这边新泥。”
有人压着嗓子说。
“北边送纸的那条线呢?”
另一个声音隔着火光传过来,冷得像铁,“姓纪的那个,往南递纸的,别让他从西口钻出去。”
“先收沟,人跑不了。”
火光往下压了压,照见沟沿边一截倒伏的草。草尖上挂着水,亮一下,灭一下,像纸上的白粉被人吹散了。
朱由检伏在沟底,听见那两句的时候,背脊先紧了一下。
南边不能再想了。
他没抬头,只顺着钱九的手势往前看。西沟到了这里,水线忽然一折,左边是一道压低的土坡,坡上草色发白,踩上去就会响;右边却塌出一个半埋进土里的旧口子,砖边被雨水泡得发黑,像早年排水的涵洞,只剩一半还认得出形。
钱九蹲在口子前,手指先探进水里,停了停,又往里摸了摸,低声道:“里头低,肩得缩。走水边,别走干脊。干脊留味。”
赵二站在他后面,目光往坡上扫了一眼,又往那黑口子里瞥,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别的话来。火把已经往这边偏了,狗鼻子也转了头,留给他们犹豫的工夫不多了。
朱由检看了一眼那截干坡。
干坡快,能少沾水,韩沉的腿却未必撑得住;干坡上有草,踩下去会出声,留给狗的味道也更直。涵洞慢,低,脏,得爬,得缩,得把人一层层塞进去。长平的脚不能碰水,韩沉的坏腿也不能拖久。可眼下,只有涵洞能把火光和狗鼻子短时隔开。
他只吐出两个字:“走水口。”
周皇后没有问。她把长平往怀里又拢了半寸,先用袖口把那只不能落地的脚包紧,才抬眼看朱由检。朱由检已经先蹲了下去,右膝在泥里轻轻一顶,钻心的痛立刻从骨头里窜上来。他额角一跳,呼吸硬生生压住了,只把手往砖边一按,借着那点湿滑的冷意把身子往里送。
钱九第一个下去。
他半个身子伏进涵洞,肩先往里缩,手掌贴着内壁摸了一圈,确认砖边没有塌口,才回头低声道:“左边贴水,右边别蹭。谁鞋底有血,先压泥。”
他说完,自己先把鞋底在水里一拖,黑泥立刻漫上来,盖住了原本那点亮色。那动作不快,却狠,像把一笔账先抹掉再说。
翠微跟着把长平托起来。长平的脚一抬,布包边缘还是渗出一点红,周皇后眼疾手快,立刻把自己的袖口按上去,硬把那点红压回布里。长平咬着唇,没出声,额角却瞬间冒了一层冷汗。
“别低头。”
柳素娘在后头说,声音不高,压得很稳,“低头就要碰壁。碰了就起不来。”
她一边说,一边把韩沉往前推了一把。
韩沉的肩本来就厚,进这种窄口最吃亏。他低着头,肩头往砖边一擦,旧伤立刻被冷水激了一下,整条背脊都绷紧了。那条坏腿跟着往前一带,脚踝在水里一滑,差点带得他整个人都偏过去。柳素娘伸手在他腰侧一顶,硬把人推回正位,低声喝了一句:“收腰,别抻腿。”
韩沉没说话,只把牙关咬得更死,额角的青筋往外凸了一瞬。他照着她的意思,把腰往里缩,腿却没法完全收进去,只能在水里拖着一点点蹭,像半截木头被人硬往洞里塞。
朱由检跟在后头,看得清楚。
那一下蹭过去,韩沉的脸色明显白了一分,唇角却连动都没动。他只是把肩往前压,替后头的人多让出半寸空口。
朱由检的右膝又在砖边撞了一下。
不重,却正撞在先前裂开的那一条上。他眼前猛地黑了半息,手指在湿砖上抠出一道白痕,才把那口气重新咽回去。王承恩在他后头一把托住他的肋下,左臂硬顶着往前送,低声道:“万……爷,低些。”
那两个字在喉头滚了一下,又被王承恩自己生生咬断,只剩下粗重的一口气。
朱由检没回头,只顺着那股力往里挤。
涵洞里比外头更冷。水不深,只没过脚踝一点,却凉得像从骨缝里往上钻。墙壁潮得发滑,手一贴上去就带起一层黑泥。头顶的砖口越来越低,长平被周皇后和翠微护着,几乎是贴着朱由检的肩背一点点往前挪。
外头忽然传来一声狗叫。
这一次不是闷吠,是猛地一声扑出来的急响。
所有人都静了一下。
火光照进涵洞口,只剩下一道晃动的红边,映得水面发黑。钱九回头看了一眼,眼神很短,像是已算过来路。他抬手在砖边抹了一把,把刚才留下的掌印和鞋印一起抹花,又顺手抓了一把烂草塞进口边的积水里。
“别停。”
他说,“它闻到的是水腥,不是人味。往里走,别给它咬住口。”
朱由检明白他这句不是安慰。
狗没断。只是这口旧涵洞把味道切短了一截。只要他们在里头停久了,外头的人就能把这口子封住。
他刚要再往前挪,前头的钱九忽然停了一下。
那一停很短,短得像一根针扎进水里。
钱九抬起头,盯着前方黑处,眉骨压得极低:“前头有火。”
朱由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涵洞另一头,黑里确实有一点红。很小,像一粒从火把上抖下来的星,却稳稳地挂在前面的洞口边,不动。
有人已经在那头了。
第98章完
喜欢崇祯朕不救大明了请大家收藏:()崇祯朕不救大明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