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老人从后头低低吐出两个字:“同路。”
他说得极省,却足够。
井外、井上、右路、下水,这旧窖不是临时被人拿来用。这里原本就有人走过,有人设过,有人藏过。现在几拨人都被挤到同一条烂缝里,只是谁先到,谁后到,谁知道得多一点。
朱由检的手指在土壁上慢慢收紧。
“下面的人。”
他道,“让一块板。”
水里的人终于出了声。
声音很哑,像喉咙被湿泥堵过。
“把娃放了。”
少年猛地挣了一下,赵二的手立刻压死。他唔了一声,眼白在黑里翻出来。
朱由检没有看少年。
“放不了。”
水里沉默。
后面探进来的东西又往前挪了一寸。泥壁上有碎土落下,落在无名老人坏腿旁。老人没有躲,只伸出那只新划破的掌,按住一块松瓦,免得它掉下去发声。掌心的血被泥一抹,成了一道黑亮的线。
周皇后贴近朱由检,声音低得只有他能听见。
“后头近了。”
朱由检知道。
他也知道下面那人不会轻易让路。少年是筹码,是钩子,也是井上那人不肯交出去的理由。把少年放下去,等于把这一路唯一半知半解的活口交还给另一个未知方。可不放,下面的人只要拖住他们三息,后方的绳和人就能摸到塌缝口。
他没有三息可耗。
朱由检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黑处的轮廓又清了半分。那块半沉木板一头搭在右桩上,另一头压在水下。板边有新泥刮痕,说明下面那人刚刚踩过。能踩。至少能借力。
“赵二。”
他低声道,“不放人。放血。”
赵二一愣。
朱由检抬了抬下巴,指少年手背。
赵二反应极快。他没有多问,刀尖在少年手背上极浅地划了一下。少年浑身一抽,血珠立刻冒出来,却没来得及落下。赵二抓着他的手,往下伸。
“活的。”
朱由检对下面道,“人在这。你让板,他不死。”
水里的人呼吸变重。
那一下呼吸很短,却够了。
他在乎少年。
少年也听见了,身体忽然抖得更厉害。不是被刀吓的,是那种憋了太久,忽然知道下面是谁的抖。
“别叫。”
赵二贴着他耳朵说,“你一叫,后头先来。”
少年把声音咽回去,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
水里的人动了。
先是一只手,从木板后慢慢伸出来。手指很瘦,指节上全是泥,掌心握着半截木楔。那手把木楔往旁边拨了拨,木板轻轻浮起一点,又被他用肘压住。
“右边。”
那人哑声说,“一人一人过。别踩水里线。”
水里线。
朱由检的眼睛立刻往水面下看。果然,在右桩和中间木桩之间,有一条极细的黑线贴着水皮,若不细看,只像水面一层草根影。那线从木桩后绕过去,另一头没入泥壁。
若刚才直接下脚,先碰到的不是水,是线。
持绳者那边又有声音。
“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