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壮年男子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削尖的木棍换了只手,沉默了几息。
等天黑。他说。嗓子沙哑,像含着沙。
朱由检蹲着没动。膝盖骨硌在碎石上,疼得发麻。他没换姿势,只是偏头往身后看了一眼——翠微半蹲在沟壁拐弯处的阴影里,一只手扶着长平的肩,另一只手按在长平脚踝上方。长平靠着沟壁坐着,脸侧向一边,嘴唇抿成一条线。那只裹着布条的脚搁在一块平石上,布已经洇透了,暗红色从脚背蔓延到脚踝骨,像一朵慢慢开的花。
等天黑。她撑不到天黑。
天黑还早。他压低声音,转回头。
壮年男子往沟口方向抬了抬下巴:那几个人,吃过晌午饭就换一拨。换的时候有个空当,但短,带着人多走不快。天黑了他们点火把,火把照不远,沟这头过去,贴着田埂走,能绕到西边岔道上。
他说得简短,像是已经在脑子里走过好几遍了。
朱由检没接话。周皇后站在翠微身后,没说话,但她的目光从长平脚上移开,落在朱由检背上。那目光有重量。
你们是打哪边来的?壮年男子忽然问。
东边。村子里出来的。
哪个村?
过了打谷场那个。
壮年男子的眼睛眯了一下。他没再追问村名,而是往朱由检身后看了一眼——看的是长平。
你家闺女?
脚怎么了?
路上伤的。朱由检的声音平得像石板。
壮年男子没再问。他转头看了看他父亲。老人一直蹲在地上,面前摊着几把野荠菜,短柄镰刀搁在膝边。老人没抬头,只是把镰刀柄上沾的草汁往裤腿上蹭了蹭。
等不了天黑,就别等。老人开口了。声音比儿子还哑,像干裂的木头被掰开。
壮年男子皱了下眉。爹——
沟西边,往回走百来步,有个地方壁矮。老人还是没抬头,手指往他们来的方向点了点,下过雨冲出来的豁口,壁上有老树根露着。能爬。爬上去是一片坟地,坟地过去就是旱田,旱田尽头有条土路,不是官道。
朱由检的后背一紧。他来的时候经过那段沟壁,没注意到豁口。沟里光线暗,他只顾着看前方的脚印和刮痕。
那条土路通哪里?
老人终于抬起头。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眼窝深,眼珠浑浊但不散。他看了朱由检一眼,又看了看沟壁拐弯处的几个人影。
通不了远。老人说,走个三四里,到一条干河沟,过了河沟是山脚。山脚有猎户走的小道,能往西绕。但那条道窄,驴都过不去。
壮年男子插嘴:爹,你怎么知道?
老人没答他儿子的话。他把野荠菜拢了拢,慢慢站起来。左腿果然不好使,站起来的时候整个身子往右歪了一下,靠镰刀柄撑了一把才稳住。他站稳之后,左手下意识按了按那条坏腿的膝盖,像是按一个旧伤口——按的动作很熟,手指知道该落在哪里。
我年轻时候走过。老人只说了这一句。他说的时候眼睛没看儿子,看的是长平的方向。
沟里忽然安静了一瞬。风从沟口灌进来,带着外面田野里翻过的泥土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烟味——不是灶烟,是烧荒的味道。
王承恩从拐弯处挪过来,压着嗓子凑近朱由检耳边:三爷,后头……
朱由检偏头看他。王承恩的脸色不好,那道结痂的伤口在颧骨上绷得发白。